第20章 集体锻炼

    江言给健身房经理髮完消息，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一个以“能坐著绝不站著，能躺著绝不坐著”为人生信条的人，竟然主动询问健身课程。
    大概是被赵杰那小子嘚瑟的脂肪肝好转报告刺激到了。
    也可能是被父亲那句“你肚子好像比上次回来大了点”的委婉提醒戳中了。
    总之，周六早上八点，江言站在了那家装修得鋥光瓦亮的健身房门口。
    手里捏著那张烫金的邀请函，感觉自己像个即將踏入未知领域的探险家——如果探险家会穿著崭新运动服，並且因为找不到更衣室而在前台团团转的话。
    “江主管！欢迎欢迎！”健身房经理是个肌肉发达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穿著肌肉盔甲的中年男人，笑容灿烂地迎上来，握手时江言感觉自己的手骨在哀鸣。
    “王经理。”江言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叫我大力就行！大家都这么叫！”王经理——大力热情地拍他肩膀，每一下都让江言往前踉蹌半步，“您能来真是太好了！今天是新手体验课，我带您去更衣室！”
    更衣室很大，镜子多到令人髮指。江言换衣服时，不小心瞥见镜子里的自己：长期伏案工作的微微驼背，不算明显但绝对存在的肚腩，以及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白皙得过分的皮肤。
    隔壁一个正在换衣服的大叔，腹肌分明得像巧克力板，朝江言友好地点点头。
    江言迅速移开视线。
    他突然很想回家。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体验课在动感单车教室。音乐震耳欲聋，灯光闪烁得让人头晕。教练是个扎著高马尾、活力四射的年轻女孩，喊著听不懂的口號：“来！跟上节奏！屁股离开座位！想像你在攀登人生高峰！”
    江言想像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屁股快要裂成两半了。
    十分钟后，他的腿开始发抖。
    二十分钟后，他怀疑人生。
    三十分钟后，课程终於结束。江言扶著车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教练笑眯眯地走过来：“第一次吧？表现不错哦！坚持就是胜利！”
    江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想的却是：胜利？我现在只想活著走出这个房间。
    洗完澡出来，江言在休息区喝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跟你说，这儿的动感单车课简直是人间酷刑！但我坚持下来了！厉害吧？”
    江言僵住了。
    缓缓转头。
    赵杰正站在前台，眉飞色舞地跟一个应该是新来的会员吹嘘。他穿著紧身运动背心，汗水淋漓，看起来刚上完课。
    然后，赵杰转过头，和江言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江、江主管？”赵杰的眼睛瞪得比健身房的槓铃片还圆，“您、您也来健身？”
    江言此刻最希望的是地板能突然裂开一条缝，让他掉进去。
    “嗯。”他儘量维持领导的威严，儘管头髮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拿著的那瓶运动饮料也因为紧张而被捏得咯吱响。
    赵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感动、敬佩和“我懂了”的诡异神色。
    “江主管！”他一个箭步衝过来，“您一定是被我激励了对不对？我就说健身很重要！您居然偷偷来锻炼，还不告诉我们！太低调了！”
    江言：“……我只是来体验一下。”
    “我懂我懂！”赵杰用力点头，压低声音，“领导要保持形象嘛！放心，我嘴最严了！”
    江言对此深表怀疑。
    果然，周一早上，江言刚踏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赵杰端坐在工位上，腰板挺得笔直，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一种……慈祥的鼓励？
    老周慢悠悠地晃过来，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江言桌上，状似无意地说：“听说有人周末去攀登人生高峰了？”
    江言笔尖一顿。
    小苏从显示器后探头，小声问：“江主管，动感单车……真的那么可怕吗？我女朋友也想健身，让我问问……”
    连一向稳重的刘玥彤，都在递咖啡时，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江言深吸一口气，看向罪魁祸首。
    赵杰立刻举起双手：“不是我！绝对不是我说的！肯定是健身房有咱们公司別的同事，看见了传开的！”
    老周冷笑：“哦？那怎么传的细节这么清楚？连『屁股离开座位』这口號都知道？”
    赵杰缩了缩脖子。
    江言放下笔，环视办公室：“看来大家最近都不太忙。”
    瞬间，所有人低头干活，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
    江言揉了揉眉心。这日子没法过了。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江言发现自己被“健身关爱”包围了。
    赵杰每天早晨都会“恰好”多买一份据说低脂高蛋白的三明治，“不小心”放在江言桌上：“哎呀买多了，江主管您帮忙解决一下？浪费可耻！”
    老周则在江言久坐时，冷不丁来一句：“长期不动，小心腰椎间盘突出比升职报告来得快。”
    小苏默默地在公司內网分享了《办公室微运动：十分钟告別亚健康》的帖子，並特意@了江言。
    最绝的是刘玥彤。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某天江言发现自己常用的那支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需要用力按压笔尾弹簧才能出芯的“健身笔”，附一张便签：“活动手指，预防滑鼠手。”
    江言看著这支需要使出吃奶劲才能写字的笔，哭笑不得。
    他决定反击。
    周五部门例会，江言宣布：“公司提倡健康工作，从下周开始，我们部门试行『健康半小时』。”
    眾人抬头，不明所以。
    “每天下午三点，集体休息半小时。”江言顿了顿，补充道，“进行適当的体育锻炼。”
    赵杰眼睛亮了：“健身吗？”
    “算是。”江言点头，“具体內容，我已经请了专业指导。”
    周末，江言又去了一次健身房。这次他没上动感单车，而是找到了那位据说很擅长办公室健身的教练，諮询了一下。
    周一，下午三点。
    部门所有人被江言带到公司三楼那间基本閒置的小会议室。
    “这就是我们的临时健身房。”江言宣布。
    赵杰环顾四周，只有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和空荡荡的地板：“器材呢？”
    “不需要复杂器材。”江言打开手机，连接蓝牙音箱，舒缓的音乐流出，“今天我们先从拉伸和核心训练开始。”
    他按照周末学来的动作，开始示范：“来，跟我做。第一个动作，坐姿体前屈，缓解肩颈紧张……”
    老周挑了挑眉，但还是跟著做了。
    小苏认真模仿。
    刘玥彤姿態標准得像是瑜伽老师。
    赵杰……赵杰努力地把身体往前弯，脸憋得通红，指尖离脚趾还有十万八千里。
    “杰哥，你韧带有点紧啊。”小苏实话实说。
    “谁、谁说的！我这是厚积薄发！”赵杰嘴硬。
    接下来是平板支撑。
    江言自己撑了三十秒就开始发抖。
    赵杰撑了十五秒就“噗通”趴下了。
    老周稳如泰山，甚至还能说话：“赵杰，你这核心，跟你的报告一样，水分太大。”
    刘玥彤默默坚持了一分钟，面不改色。
    小苏撑了四十秒，结束后悄悄揉肚子。
    半小时后，所有人都气喘吁吁，东倒西歪。
    “结、结束了？”赵杰瘫在地上问。
    “今天到此为止。”江言也觉得腿软，但强撑著，“明天继续。”
    “还来啊？！”赵杰哀嚎。
    “健康工作，贵在坚持。”江言拿起外套，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稳健，“明天三点，不见不散。”
    走出会议室，江言听见身后赵杰小声对老周说：“周哥，我突然觉得，领导去健身房也挺好的……至少专业教练不会让我们做平板支撑……”
    老周：“现在知道领导的良苦用心了？”
    “知道了知道了！”赵杰的声音充满悔意，“我以后再也不传播领导的健身八卦了！”
    江言嘴角微扬。
    这招好像有点用。
    然而，“健康半小时”推行一周后，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首先是赵杰，在又一次平板支撑败北后，痛定思痛，居然真的每天晚上在家练习，还下载了健身app。
    其次是部门氛围。每天这半小时的集体“受难”时间，成了大家插科打諢、互相调侃的快乐时光。
    小苏和刘玥彤甚至根据大家的情况，整理了一份简易健身计划表。
    而江言自己，虽然依旧觉得运动是反人性的发明，但不得不承认，每天活动半小时后，下午的工作效率好像確实高了一点。而且肩颈的酸痛感有所缓解。
    某天，徐副总路过他们部门，正好看到一群人七歪八扭地在做拉伸。
    “哟，小江，你们这是？”
    “徐副总，我们在进行健康半小时活动。”江言解释。
    徐副总看了会儿，点点头：“不错，精神面貌很好。其他部门可以借鑑。”
    等徐副总走了，赵杰凑过来：“江主管，咱们这算不算意外立功？”
    “算你少写错两个字的那种功。”江言说。
    “那也好过没有啊！”赵杰乐呵呵地回去干活了。
    又一周过去，公司內部论坛突然出现一个热帖：《八一八那个把会议室变成健身房的硬核部门》。
    帖子图文並茂，偷拍了他们锻炼的照片，生动描述了“平板支撑修罗场”、“赵杰体前屈惨案”等经典场面，文字幽默，很快成为热帖。
    赵杰第一时间发现，大呼小叫：“谁！谁出卖我们！”
    老周扫了一眼：“拍摄角度是从门口往里，应该是路过的人隨手拍的。”
    小苏担心：“会不会影响不好？”
    刘玥彤看向江言。
    江言点开帖子看了看，回復还算正面，大多是“好有爱”、“想加入”、“求领导同款健身计划”之类。
    “没事。”江言关掉页面，“我们正常进行。”
    然而，第二天，事情有了新变化。
    行政部主管李姐笑眯眯地找上门：“江主管，听说你们部门的健康活动搞得不错？徐副总都表扬了。”
    江言预感不妙。
    “公司正好想推广健康企业文化，你看，能不能由你们部门牵头，组织一次全公司的『工间健身挑战赛』？”李姐眼睛发亮，“就在下个月的公司周年庆活动上！”
    江言：“……”
    他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
    消息传回部门，反应各异。
    赵杰兴奋：“比赛？有奖金吗？有名次吗？我们能拿第几？”
    老周泼冷水：“就你这水平，不垫底就谢天谢地了。”
    小苏担心：“要比什么啊？太难了我可能不行……”
    刘玥彤思索：“需要团队策略。”
    江言看著眼前这群人，头开始疼。
    但李姐已经把任务正式派下来了，还附带了行政部的“大力支持”。
    於是，接下来的两周，“健康半小时”升级为“备战特训”。
    江言从健身房教练那里要来了简单的团队比赛方案：包括接力绕办公室跑（避开办公区）、集体跳绳、趣味伏地挺身等项目。
    训练强度加大了。
    赵杰第一次尝试接力跑时，差点把財务部门口那盆发財树撞飞。
    集体跳绳时，老周总是卡节奏，自称“老了，腿脚跟不上年轻人的韵律”。
    趣味伏地挺身要求两人一组，手脚相连，小苏和赵杰一组，每次做到一半就笑场，滚作一团。
    刘玥彤成了实际上的教练，冷静地指出每个人的问题，並给出调整建议。
    江言则负责……拍照记录（赵杰说的“黑歷史收集”），以及去行政部周旋，爭取更好的比赛条件（比如把接力跑路线上的障碍物移开）。
    训练很累，但也很好笑。
    某次训练休息时，大家坐在地板上喝水，赵杰突然说：“哎，你们发现没，咱们部门最近请病假的都少了。”
    老周：“那是因为没时间生病，光训练就累个半死。”
    小苏：“但我感觉睡眠好像好了一点。”
    刘玥彤：“运动確实有助於改善睡眠质量。”
    江言没说话，看著这群脸上掛著汗却笑著的下属，突然觉得，组织这次比赛好像也不全是麻烦。
    至少，他们看起来更……有活力了。
    比赛前一天，江言宣布下午不训练，让大家保存体力。
    赵杰却坐不住：“江主管，最后再练练接力吧？我找到窍门了，保证不撞树！”
    “明天就要比赛了，今天应该放鬆肌肉。”江言说，“都回去好好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江言打断他，“这是命令。”
    赵杰蔫了。
    老周拍拍他肩：“听领导的，明天別掉链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