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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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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年9月19日。安丘。灾难后第95天。
    积雨云在大地两百米上空凝固。北方县城的边缘漏出一线光,惨白、细弱,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倒像是在给这片废墟盖上一层殮布。
    於墨澜坐在教室门槛上。
    水泥门槛裂了一道深缝,里头塞著枯死的草茎和褐色的泥。他屈著膝,斧柄横在腿骨上。他先拧开水瓶,往刃口上浇了小半口水。水是昨晚接的,沉淀了一宿,仍带著一股冲鼻的泥腥味。
    斧刃上结了一层壳。那是暗红色的血、黑色的泥浆混著组织液乾涸后的產物,硬得像老树皮。他没用手去掰,而是从兜里抠出一枚硬幣,沿著刃口一点点往下刮。
    滋——滋——
    硬幣擦过钢刃,声音细且碎。
    教室里很静。粉笔灰和霉烂的纸张味在空气里聚成一股散不掉的苦气。半扇碎掉的窗玻璃在风里抖动,发出的声响钝重且无规律。
    於墨澜每剐下一块硬壳,他就在水泥地上蹭一下,动作麻木得像台旧机器。
    昨晚,他们歇在后楼的杂物间。
    那里以前堆扫帚,门轴坏了,关不严,但比教室和学生宿舍好——教室窗口多,宿舍楼里不方便生火,还会看到一两个“小朋友”。他们管这里叫后间。
    火堆是徐强生起来的。拆掉的围栏木料和课桌椅烧得並不顺畅,烟大,火星子蹦到蛛网上,一闪就灭。
    凌晨一点,阿明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顶。他裹著两层外套,牙齿撞得咯咯响。徐强递了件塑料雨衣过去,阿明没接,他的手蜷缩成一种痉挛的弧度,指尖死死抠入地上的砖缝。
    到了后半夜,阿明忽然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瞳孔却对不上焦,像两颗摔裂的黑玻璃珠。他的呼吸声变得极沉、极短,每一次喘息都带著啸鸣。
    徐强嘆了口气:“进脑子了……”
    於墨澜坐直了身子,手摸向了身边的斧柄。
    他看了一眼林芷溪。林芷溪没说话,只是在阴影里迅速拉起了小雨,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別让她听见。”林芷溪在门口留下一句,便把孩子带进了过道的黑暗里。
    门关上的剎那,徐强的手电光晃了过去,光圈停在阿明的手腕上。
    那里肿得发亮,皮肤绷到近乎透明。几条黑色的线沿著血管逆流而上,已经爬过了肘关节,延伸到颈部。裂开的皮层缝隙里,正往外渗著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
    阿明开始抽搐,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他的脊椎反向折过去,像一把拉满的硬弓。身体在碎砖地上横衝直撞,皮肉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不喊,也不认人,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种浑浊的、不成调的气音。
    徐强低声喊了一句:“老於……”
    他的声音在抖。
    於墨澜已经跨到了阿明身侧。
    “按住。”
    他努力让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徐强用膝盖顶住阿明的肩膀,小李抓住了他的胳膊。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压上去,地面上的灰尘被扬起半米高。阿明在他们身下扭动,骨节发出类似木头折断的脆响。
    於墨澜抬起了斧子。
    他没去看阿明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脸了,只是一团不断扭曲、疯狂、却又被这副皮囊囚禁的腐肉。
    斧柄的木纹硌著掌心,火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
    第一下,劈在颈椎。
    那是闷响。就像用钝刀剁入生猪肉,刀锋卡在骨缝里。阿明的身体剧烈一僵。
    第二下,落在头骨中线。
    没有声音。
    只有液体溅在水泥地上的轻微泼洒声,像雨点落入泥潭。
    所有的挣扎瞬间消失。
    徐强猛地鬆开手,退到墙角,胸口剧烈起伏。小李低著头,死死盯著那滩在火光下泛著紫黑色的液体,一言不发。
    於墨澜站著。斧子还在手里,重量感却变得很奇怪,什么东西正顺著刃口慢慢滴落。
    “完了。”
    他说。声音乾巴巴的,和前几天说“雨停了”一样。
    天亮前,他们把阿明埋了。
    地点选在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那里土松。杂物间没有铲子,只用了几块尖利的砖头和半截钢筋。
    土盖上去的时候,於墨澜把阿明那件沾满黑水的雨衣一併塞了进去。没立碑,只在土堆顶上压了一块从教室搬来的红砖。
    林芷溪带著小雨回来时,天色已经灰亮。
    小雨的眼圈是紫的,她看著操场边那个新出的土包,又看看於墨澜手里还没擦乾的斧子。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脸埋在妈妈的怀里。
    於墨澜继续擦著斧子。
    布片裹著刃口,来回摩擦。那层黑色的硬壳终於被清理乾净,露出了冷森森的钢原色。他把硬幣收进兜里。
    “走吧。”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点子,“找点吃的。还有药,再回去。”
    安丘的街道像一条乾涸的河床。电线低垂在泥水里。路边的药店门脸歪斜,玻璃碎成一地晶莹的渣滓。广场上的荒草已经长出来了,但病懨懨的,草丛深处隱约有两个乾枯的身影蹲著不动。
    於墨澜走在最前面,斧子就插在包侧。
    他知道,今晚还得生火,还得巡夜。
    斧刃撞击骨头的闷响,已经长进了他的耳朵里,成了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底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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