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放板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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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沈的力道很大,徐文术被这么一拽差点整个人都要一头栽倒下去。
    於是老沈又拖住了徐文术的身形。
    “快点,风架子都摆好了,就等你拿鷂子。”
    “你先喝口水?”
    “喝什么水,等会再喝。”
    老头手一挥,像是怕他一转身就跑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打开那间空房,板鷂就掛在墙上,整个房间都像被这块红绿黑压住了一样,充满了一种神圣的气息。
    窗缝里已经有风钻进来,轻轻带了一下板鷂的边角,哨口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点细细的响。
    “看到了没有?”
    老沈抬下巴,“这风叫请人。”
    【嘴上一本正经】【其实挺兴奋】
    “请谁?”
    “请它上天。”
    老沈说著,已经走过去,伸手托住板鷂的一边,把主线从螺丝上解下来。
    “你来扶一下尾巴。”
    “好。”
    徐文术上前,双手托住板鷂下面那一截,纸面在他手心里有一点凉。
    他们小心翼翼把板鷂从墙上卸下来,平平整整放在地上,又把线轮、布袋、几块备用的哨片一股脑收进了布袋。
    “手给我看看。”
    老沈忽然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
    “有老茧。”老头点点头,“那就不用带手套了。”
    “还挑人?”
    “那当然,要是手太嫩了,那是会被线勒破的,別以为这是风箏,那不一样。”
    下楼的时候,板鷂两个人抬著,一前一后,路有点窄,他们走得小心,生怕哪一角磕到墙。
    到了院子里,老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天。
    云不多。
    天是淡淡的蓝,风从河那边斜著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小树的枝条吹得一个劲儿往一边倒。
    他抬手,指尖沾了一点口水,朝风那边伸出去晾了一下。
    “嗯。”
    “嗯是好还是不好?”
    “好。五级。”
    “你又不是风机。”
    “別小瞧老头的本事。老头手里的活可多了呢!”
    老头哼了一声,拎起线轮,往外走。
    他们还是去昨天那块空地。
    河岸那边草还在,冬天的草被风压得有点贴地,远处的芦苇叶子翻来翻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就在这。”
    老沈脚下一顿,把布袋放下来,“这里很空旷,没有电线桿子,也没有树挡著,飞起来之后就可以放手干。”
    红色的纸面在冬天的光下面看著有一点暖,所有的哨口都衝著天,一圈一圈排开。
    他先摸了一遍边角,又一只一只地捏了捏哨口。
    有几个哨口前不久刚刚修修过,竹片边上还带著一点新削出来的白印。
    准备的过程一点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无比的缓慢。
    老沈把线轮立在地上,用脚踩稳,拆开主线,检查每一截打结的地方。
    “你帮我先把尾巴抬起来。”
    “好。”
    徐文术双手托住板鷂尾部,那几个长长的飘带从他手臂两边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打在他腿上。
    老沈在板心那块,把主线一圈圈绕紧,换了一个新扣子。
    “你看这里。”
    他让徐文术低头看。
    “线压在竹子前面,受力的时候就会卡住,不会磨在边上。”
    说著,他又往竹条上敲了一下,“这条筋是主心骨,断了就完。”
    “这跟人差不多。”
    徐文术接话。
    “人断了不是完,是麻烦一堆人。”
    老沈淡淡来了一句。
    系好主线之后,他把板鷂拖到草地边缘,让尾巴朝下风的方向躺著。
    “等会听我喊。”
    “你就往前跑。”他说,“我说停,你就停。”
    “我说松,你就松。”
    “松多少?”
    “我喊一声,你松一手;喊两声,你松两手。”
    “好。”
    徐文术点头。
    “你要是听不懂……”
    “不会,我一贯觉得我没问题。”
    徐文术抢在前面说完。
    老沈看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把线轮抱在怀里,先往后退了几步,给自己留出一段缓衝的距离。
    风从河那边推过来,吹得板鷂纸面一阵一阵鼓起来,又落下去。
    “准备。”
    老沈深吸了一口气,把线往上一挑。
    板鷂在地上一跳,哨口跟著咯噔响了一下。
    “走!”
    徐文术一听,不由分说就往前跑。
    草地有点滑,跑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蹌,好在他手紧,板鷂只是在地上拖了一下,並没有扎进泥里。
    “再跑两步!”
    老沈的声音从后面顶过来。
    他又咬著牙多跑了几步。
    风刚好在这时候往上一托。
    板鷂被一股力道往上拎了一下,从地上拎起来,甩掉了一块粘著的草叶。
    “松一手!”
    徐文术手指一松,那一截线从掌心滑出去。
    风向没偏,板鷂顺著那股劲往上爬了一截。
    “再松一手!”
    徐文术继续执行。
    线在手心一滑,带出一点火辣辣的感觉。
    等老沈喊停的时候,板鷂已经离地面有两三层楼高,飘在他们前面,纸面略略晃著。
    “慢一点。”
    老沈一边接过他手上的线,一边往后退,“让它先飞稳。”
    徐文术站在原地,肩膀还在起伏。
    风从他耳边呼呼过去,他抬头看。
    那块板鷂像一块被风插在空里的牌匾,顏色在天底下格外扎眼。
    哨口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响几下,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再往上一点,更多的哨口被风灌满,声音叠在一起,“呜……呜……”地绕著一圈一圈往下压。
    一开始只是几声,渐渐地就成了一片。
    高的、低的、尖的、厚的,混在一起,像一群不同嗓子的鸟在同一个调上唱。
    风一大,声音一下子炸开;风一小,声音又收回来,只留下一点细细的颤。
    他之前听过一次,觉得震撼,现在真正站在线下面,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声,是从自己手里那根线一直震上去,又沿著声音往回砸。
    手心被线勒得有点麻,整条手臂连著肩膀都被拉著抻直。
    “感觉怎么样?”
    老沈看他一眼。
    徐文术没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勒红了一圈的手,又抬头看那一片哨声。
    “有点上头。”
    “这才哪到哪。”老沈笑了,“风再大一格,你就要喊累了。”
    他把线轮换了个姿势,一边往外放,一边缓慢往后走。
    板鷂一点一点往上顶,线在空中画出一条斜斜的白线。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线轮往草地上一戳,招手:“你过来抓一下。”
    “我来?”
    “你不想试?”
    “想。”徐文术老实,“就是有些害怕,挺贵的一个东西。”
    “那也得有人用。”老沈说,“你抓紧就行。”
    线轮交到他手里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前被拉了一下。
    力道跟刚刚完全不一个档次。
    刚才只是帮著起飞,现在是正儿八经在顶风。
    线轮跟著“哗啦啦”地抖,他不得不把脚往后一扎,身体有点倾斜。
    “腰別太直。”老沈在旁边提醒,“略微弯一点,力气才走得动。”
    徐文术照做。
    “眼睛別死盯著线,看板鷂身体。”
    “它哪边下去,你线要顺一点;哪边上去,你线要顶一点。”
    “你別让它把你拖著跑就行。”
    声音一句句在旁边响。
    风吹得他眼睛都有点酸,他只能眯著眼,看板鷂在天上轻轻晃动。
    有那么一两次,风突然大一阵,板鷂往一边偏了一下,整块身体像是被谁推了一把。
    线立刻紧了,手背被拉得发疼。
    “松一点。”老沈在旁边说,“让它回位。”
    他照著鬆了一小段线。
    板鷂果然又稳回了原来的角度。
    “不错。”
    老沈点头,“还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文术只知道自己手臂已经有点酸,肩膀也有点胀。
    “累了说。”
    老沈在旁边看人。
    “再撑一会。”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线轮在手里呜呜响,那一整片哨声压下来,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
    以前在公司,被一堆信息、通知、电话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根线。
    只不过那时候风不是风,是 kpi,是客户,是各种莫名其妙的项目。
    那时候,线要是断了,所有人都会说你不行。
    现在这股力,是真风。
    线要是断了,最多就是板鷂自己飞走。
    他会心疼,但不会觉得自己是废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再来点风吧。”
    他抬头骂了一句。
    风好像真的听懂了。
    下一阵风来得又高又正,板鷂整块往天上一衝,哨声一下子炸开,旁边的芦苇都乱晃起来。
    “哇!”
    远远有小孩的喊声。
    两人都没回头,就听到草地那边“踏踏踏”的脚步声。
    “徐哥!”学哥儿的声音蹦了出来,“你真的在放这个啊!”
    他一头扎到他们身边,伸长脖子往天上看,眼睛里全是光。
    “沈爷爷,这个比我在视频里看到的还厉害!”
    【激动得不行】【想摸线又不敢】
    “你来摸一下。”
    老沈笑著把边上的一截副线递给他,“先別抢线轮。”
    学哥儿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那一截。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前被拽了一下,鞋在草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跡。
    “哇塞!好大劲!”
    他忍不住吼了一声。
    附近卖菜的大爷也被声音吸引了过来,提著空菜筐站在不远处看。
    “又搞什么新东西?”
    “板鷂。”
    有人回答,“以前只有电视里看过。”
    “这声音挺神。”
    “风吹的。”
    几句閒话飘过去,没再往前凑。
    大家也就远远看著。
    一根线斜著拉上去,天上插著一块大红牌,哨声一圈一圈地往回压。
    风渐渐有点大了。
    线绷得更紧,线轮在手心里震得发麻。
    “差不多了。”
    老沈盯了天一会儿,“再上就太狠。”
    “你手还行不?”
    “还能用。”
    “那把线给我。”
    他们换了个姿势。
    这一次老沈亲自上手,两个大拇指勒在线轮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收。
    板鷂在天上並不是直直往下掉,而是像牵著一条弧线,在空中走路。
    有时候他故意让风多抱它一会儿,让它多唱几声;有时候他会突然收紧一点,把它往下一拽。
    哨声也跟著一高一低。
    往下走的时候,声音开始密了。
    像一群人从远处往近处走,刚开始只是听见一点点脚步,慢慢地就能分清是男声女声,最后能听出个別人的喘气。
    线一点一点短,板鷂一点一点大。
    最后已经能看清楚每一个哨口。
    它们被风吹得轻轻发抖,像是一屋子小小的胸腔。
    “抓住尾巴。”
    老沈提醒。
    徐文术和学哥儿一起往前跑,两人一高一低,在板鷂离地还有一米多的时候,一左一右把它扶住。
    纸面在怀里呼啦一下折了折,又被他们撑平。
    哨声还在往外漏,像是鷂子在喘口气。
    “行。”
    老沈鬆了线,整个人明显轻鬆了下来。
    他手背上那一圈勒出来的红印子很明显,眉毛里却全是舒坦。
    “沈爷爷,这个太厉害了。”
    学哥儿喘著气,眼睛还盯著那块纸。
    “以后还放吗?”
    “看风。”
    “那我以后能不能也学?”
    “你先把你作业写会。放鷂子比写字累。”
    学哥儿“嘿嘿”笑了一声,知道老头这话算是答应了一半。
    收线比放线慢多了。
    几个人一边收,一边把哨口一点一点轻轻往里叠,生怕压坏。
    等板鷂彻底收好,老沈把它重新装回布袋里,肩膀也垮了点。
    “回去咯。”
    他提起布袋,又一板一眼朝小楼那边走。
    刚开始步子还有点浮,过了几步才又稳了下来。
    徐文术跟在后面,手上还带著那股被风拽过的酸。
    风从河那边继续吹著,把他们衣襟吹得一鼓一鼓的。
    板鷂在布袋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大串声音好像还掛在河面上,迟迟不肯散。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老沈脚步慢了一下。
    “你这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以后可以掛两只。”
    “先把这一只伺候好了。”徐文术笑,“再说第二只。”
    老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抬脚上楼。
    虽然徐文术说的对,但是老沈觉得,似乎找到了那个喜欢板鷂的人。
    也许,他想说也许,在他年老之前,可以考虑做一个正儿八经的八角板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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