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 > 北魏敕勒歌 > 第五十六章 怀朔来信

第五十六章 怀朔来信

推荐阅读:绿薄荷(1V1强制)归澜畸恋惊!白天给我看病的医生晚上居然这样做...堕海(校园nph)生路(卧底,np)偏航(np)娇妻系列短篇合集第一天入职的炮灰美人【GB女攻NP】宠物情人

    元遥长久地盯著舆图上那块被赤笔圈住的冀州,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那里的寺院、坊市以及將来可能燃起的战火。
    许久,他忽然收手,转向桓琰,竟作了一揖。
    “我只是个带兵的,向来只看那些刀枪剑戟,这回该和你,学著多看一些东西了。”
    他抬头,眼里已有决定:“我会以中领军之职,上奏一疏,不言毁佛,只言防乱。至於朝廷如何取捨,便已不是我能强求的了。”
    桓琰连忙起身还礼:“中领军莫要折煞学生,但有失言之处,中领军但管刪去便是。”
    元遥笑了笑:“正好相反,我打算比你说得更重些,省得將来有人说我未曾预警。”
    数日后,一封奏疏从中领军府发出,经门下省、尚书省,进呈內廷。
    疏中略陈冀州旧事,胡人无籍,今多入佛门避税。边地佛寺滋蔓,乡僧妄谈大乘、新佛,杂以妖言。又言今太妃崇佛,天下百姓望风而动,恐有奸人假託佛名,聚眾为乱,请求朝廷敕冀、兗、並、幽诸州,严察僧眾,禁绝左道。
    疏尾一语,尤重:
    “臣昔镇冀州,知其人情刚悍。今佛法之名炽,而政令不及,恐他日有僧为乱,自冀而起。”
    奏疏入內,两日方有回音。
    內省黄门传出詔意寥寥几句:
    “佛法弘慈,利济眾生,自非乱阶。今边民厌役,入道者眾,亦因俗所趋。元遥固守边略,其虑可嘉,然毋得以偏概全,妄抑佛事。”
    御前太监私下里给中书舍人添了一句:“太妃言,凡言佛门生乱者,皆是不达佛理。”
    元遥接詔,默然良久,把那道温润却拒人千里的回詔看了数遍,最后不过苦笑一声,把詔纸折好,塞进怀中。
    夜里他独坐帐中,烛光微黄,照得他鬢边霜丝更亮。
    桓琰的话在耳边又响起:“冀州必有佛法之乱。”
    他意识到,从今日起,有些乱,他已经看见了,却未必能阻下。
    於是他起身,拿出几页纸,上面用中正的笔跡写著那怀朔序的后半篇,尾末还有一行小注——
    崔护记桓琰所作。
    ……
    从中领军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四门学斋舍时,槐树上的雨水还在滴,廊下晒著几卷未乾的课本,门缝里透出灯光。
    推门而入,一股墨香混著潮气扑面而来。
    案上放著一小叠新到的信,外面用粗麻绳草草一捆,上头压著宿直的小吏留下的一枚瓦片,免得风吹散。
    最上面的封皮上写著几个他极熟悉的字:
    “桓琰启收,怀朔尉景顿首。”
    那字写得並不工整,却有股使劲往前冲的劲道,笔锋歪歪斜斜地扎在纸上。
    桓琰把斗篷一掛,先洗去指上雨水,才拆开这封信。
    信纸是塞北常用的粗纸,纤维粗硬,摺痕处已经有些起毛。第一行就写:“四月初九,怀朔风还是很冷。叱奴入洛,不知是否习惯当地水土?”
    往下就是一大段尉景式的敘述……
    “如今小铺前间堆满了盐包、粗布、乾粮,后间隔出一小角,勉强算作帐房,过些日子再购置两件宽敞些的。”
    “只是这盐价,现在皆被平城、晋阳的盐商把控,已经涨得极高,寻常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嗟乎!本以为盐禁放开,盐价会降些,谁知竟一路水涨船高,十五年未曾降过!”
    怀朔镇里,孙腾一入小铺,先是被尉景拉著看帐。
    “这里头全是你们中原人的规矩。”尉景在信里写道,“我自认算术尚可,但近日生意颇多,算来算去,自己便糊涂了,看来还是要多读几遍你留的书。那日龙雀来,先把我骂了一顿,说我算得像打仗,只管往前冲,不看两翼,真是没大没小!”
    信纸中段夹著几页简陋的帐目清单,用的是孙腾的笔跡,显然符合他的习惯,这帐上的数字写得极细,连桓琰看了都嘖嘖称好,在每一栏后面,孙腾都用了小字去批註,一如他在平城军府所为。
    提到蔡俊时,则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甚至於尉景之笔锋,都忽然变得飞扬起来。
    “小铺的確搬到临街不假,只是景彦却嫌我这小铺门脸寒酸,非要把门口那块破木牌换成个什么行,说听起来像是大商號。又在院里找了一块空地,天天带著那几个吃閒饭的兵,都是挑的刚赦免的好手,练了练阵型,这些日刚出去护商去了。这倒也好,省了僱人的钱,只是府中偶有来盘问的,怀疑我养私兵,幸好平日没少给他们好处,这才搪塞过去。”
    桓琰看著,就忍不住笑了笑。
    翻到最后一页,是尉景特意留下的话:
    “附几张帐,烦叱奴在洛阳打听货价。洛阳是天都,价钱应当最正,你替我看看。盐从并州走划算,还是从河东运更好?粗布是从并州往北卖,还是乾脆从洛阳倒几捆回去……叱奴学业若不繁重,便替我斟酌一二。”
    桓琰把几张帐纸摊在案上,看了许久。
    他在洛阳这些日子,课读之余,原本就爱往东市、西市乱逛,问一问盐粮价格,记一记布匹纸墨的行情,自然也知道现今的盐价粮价,都涨到了离谱的境地……
    “也不知库房里存了多少盐粮,若是可怜那些百姓,便要亏本去卖……这难事还是交给尉景去想吧……”
    他低声自语,只觉得遇到了现实版的电车难题,在自家钱途和百姓生计之间,终究还是要选一样……
    他嘆了口气,没再多想,而是把帐纸收好,准备明日去东市再细问一遭。
    这才看见,瓦片下压的还有一封。
    那封信的封口,比尉景那封更用力,封泥压得很死,仿佛那写信之人,不愿让任何旁人窥见里头的半个字。
    封皮上只有三个字:
    “桓琰收。”
    字跡潦草,带著他太熟悉的一股草莽气。
    贺六浑。
    这两人都很聪明,知道写“叱奴收”无论如何也送不到他这里。
    桓琰指尖在封口处停了一瞬,才慢慢拆开。
    信纸比尉景那封更薄些,看著像是官府行用的那种,质量更好。信开头先是几句粗豪的问候:“听说洛阳热得人都要光膀子?四门学先生打人是不是专朝屁股上打……”
    这一段看完,下一行开始,贺六浑的笔锋像是迟疑了半晌才落下:
    “……我大概是,喜欢上人了。”
    桓琰看著这一句,不由失笑。
    这人当年在怀朔被风雪打得脸都发青,也未曾在纸上这样吞吞吐吐过。
    接下来几行,写得倒认真,也没什么迟疑。
    “那日在平城,救过一位女子,她衣裳虽贵,却不娇气,快被马撞上了也没嚇著……那天她站在街上,回头叫了我名字。”
    “后来在路上又见,她竟早就见过我。你说过,世上有彼此心动的人,只是相遇的机率低得嚇人,我想我却是遇见了。”
    笔跡在这里略微重了几笔,墨色渗透纸背。
    “我没有马,你和姐夫都想给我买下冬生,我没要,如今倒也不后悔,既然没钱没马,那便晚几年再提亲,可不能像当日去拜访智辉父母时,被人家一顿骂,赶出家门了。”
    “你在洛阳读书,四门学里也多贵人子弟。你替我看看。像我这样军户出身,如今不过一个走信的函使,要娶那样的人,是不是做梦?”
    末尾他又添了一句,像是怕自己太过郑重,硬生生扯回一点玩笑:
    “你別笑我,你文採好,在纸上写什么都好看,我文采不行,在纸上写这个才不丟人。”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好像再往下,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桓琰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心中已瞭然。
    娄昭君对贺六浑一见钟情的歷史故事,在上一世还是比较有名的。
    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眉心,笑意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怀朔的风雪还在那边下著,尉景在雪里盘算盘子,孙腾在油灯下理帐,蔡俊在雪中带著商队跋涉,贺六浑在风里骑著官家的劣马,一路送信,一路想一个从雪路到春水的女子。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窗纸外雨声渐歇,夜色沉下来。
    他把两封信一同收进箱底,压在课本之下。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蘸墨,提笔。
    先是给尉景回信,写他的货价、路线等等。
    再给贺六浑回信,头一句却不是调笑,而是很简短的一句:
    “你若真喜欢,就別总是低头。”

本文网址:https://www.haitangshuwu.vip/book/210337/61396782.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www.haitangshuwu.vip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