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默契取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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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又在天边聚拢。
    昼时將尽。
    得赶紧回水鬼房。
    他加快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水鬼房那个大院时,里面的喧闹比早上更厉害了。
    做完早活的力役们聚成几堆,交头接耳,议论著今天的见闻。
    话里话外,少不了“江里越来越邪门”、“定魂香用得太快”这样的抱怨。
    空气里瀰漫著汗臭和河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严崢的出现,引来了好几道目光。
    没办法,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嚇人。
    脸像淹死鬼,走路微跛,浑身湿透。
    几个不熟的水鬼投来探究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看严崢那样子……该不是在江里撞邪了吧?”
    “丙十七那片,靠近乱葬礁,本来阴气就重……”
    “麻竿呢?早上不是听说他跟严崢一起去的?”
    “没见回来……怕是凶多吉少。这『耗材』折得是越来越快了……”
    严崢像没听见这些议论,径直走向自己住的大通铺。
    他现在急需找个安静地方,参悟怎么吸收那株灵草,还得想办法拿到麻竿留下的东西。
    心里飞快盘算著,他眼神微微一动。
    通铺里光线昏暗,大多数铺位还空著,主人还没回来。
    严崢走到自己靠墙的铺位,慢慢坐下。
    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他点燃一根定魂香。
    青烟裊裊升起,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身体深处的虚脱感,却没有减轻半分。
    他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那幅残破的捲轴。
    【状態:阴气侵体(33%)|漕运契束缚(生效中)】
    【业位:酆都水鬼(lv 0)】
    【天赋符印(待点亮):如鱼得水(白)-需10缕『水之精粹』】
    【阴瞳(被动/初醒)】
    【功法:《莽牛劲》(残)】
    “阴气已经侵入三成多了……必须儘快点亮【如鱼得水】,提高水下行动力和抗寒能力,不然下次出工就是死路一条。”
    严崢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强。
    目光落在怀里那株月华明目草上。
    即使隔著衣服,也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清冽气息。
    “《百工录》里记载,月华明目草蕴含纯净的太阴精华,对阴属性的眼瞳有奇效,万金难求。它蕴含的『太阴精华』,本质上应该是极高品质的『水之精粹』。”
    严崢暗自思忖。
    “按照捲轴显示,点亮白色符印需要十缕【水之精粹】。这株草的品质远超寻常,就算只吸收一部分,也肯定够了,说不定还有多余。”
    可是,他不知道具体的吸收方法,也不敢在这里进行。
    通铺人多眼杂,吸收灵草万一引起什么异常动静,被人发现,怀璧其罪,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得先找个更隱蔽的地方……”
    严崢心里急转。
    “还得想办法拿到麻竿留下的东西……他是锻体二重『肉』境,一定有完整的《莽牛劲》功法!这是突破现在『皮』境的关键!必须弄到手!”
    原主的记忆浮现出来。
    漕帮只给底层水鬼发放《莽牛劲》的前三层口诀,只能勉强维持皮境。
    想突破到肉境,要么立功受赏得到后续功法,要么就得自己想办法用香火钱兑换。
    所以,如果能拿到麻竿的《莽牛劲》,至少能省下五百文香火钱。
    想到这里,严崢睁开眼睛,望向对面麻竿的铺位。
    那床打满补丁、但比別人的都厚实些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只上了锁的小木箱。
    严崢注意到,已经有好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麻竿的铺位。
    跟那王扒皮存了一样心思的人不少,都在等著確认麻竿死了,好瓜分他那点微薄“遗產”。
    那木箱虽然粗糙,但上了锁,强行砸开动静太大,容易惹麻烦。
    “不能硬来,得想办法拿到钥匙,或者……让东西『合情合理』地落到我手里。”
    严崢心念急转。
    就在这时,通铺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昂首走进来,这人身材魁梧,气息明显比別的水鬼雄厚一截。
    正是李九!
    他不是普通水鬼,是这通铺里少数几个修为达到锻体二重“肉”境巔峰的人之一。
    李九进来,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目光在严崢身上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
    隨后看到麻竿空著的铺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崢,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麻竿那傢伙……真折在江里了?”
    李九走到严崢旁边,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严崢抬头,露出一副惊魂未定又虚弱不堪的样子,嗓音沙哑:“九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故意停顿,吸引周围注意,才接著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竖著耳朵的人听清:
    “丙十七那片……水猴子多得邪乎,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麻竿哥他……说看见乱葬礁那边影影绰绰,好像有『硬货』,想靠过去捞一把……”
    严崢说到这儿,脸上露出恐惧,
    “我劝他雾大危险,他不听……结果刚一靠近,就被好几只水猴子缠住,拖、拖到深处去了……我离得远,想救都来不及,自己也被追赶,拼了命才逃出来……”
    李九听了,浓眉紧锁,啐了一口:“晦气!麻竿这廝,真是要钱不要命!丙十七也敢往里钻!乱葬礁那是我们能去的地方吗?”
    他这话看似在骂麻竿,其实也是说给周围人听,无形中坐实了严崢的说法。
    接著,他拍了拍严崢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严崢一阵咳嗽:“你能捡回条命就算万幸了。看你这样子,阴气入体不轻,好好休养。”
    这时,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阴阳怪气地插嘴:“九哥,麻竿这一去,他那铺位……嘿嘿,是不是该清一清了?总不能一直空著占地方吧?”
    这话立刻引来几道贪婪的目光附和。
    李九眼睛一瞪,锻体二重巔峰的气血微微鼓盪,一股压迫感散开:“怎么清?谁去清?麻竿尸骨未寒,你们就急著分他的东西?还有没有点规矩!”
    瘦猴被他气势嚇住,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规矩……不是……东西放著也是浪费……”
    李九冷哼一声,声音传遍通铺:“就算要清,也该是帮里执事来,或者……按『同工遗泽』的规矩,由一起出工的人料理后事!东西怎么处理,自然由料理的人决定!”
    他的目光转向严崢,故意提高声音:“严小子,麻竿是跟你一起去的,他既然死了,你沾了这晦气。他的遗物理应由你处理,去去霉运。当然,你要是怕,东西我来接手也行,省得你再沾晦气!”
    这话一出,那几个心怀鬼胎的水鬼顿时眼睛一亮。
    李九亲自接手,意味著他们或许能分到点好处,总比被严崢这个半死的人独吞好。
    严崢心里明白,李九这是在眾人面前把“处置权”明確揽过去,正合他意。
    他赶忙装出惶恐感激的样子:“谢……谢谢九哥体谅!我、我实在怕这些东西沾了不乾净……九哥您阳气旺,能不能……请您帮我把他的铺盖卷和木箱搬出去处理掉?我、我要是缓过来了,一定重谢!”
    他再次暗示会报答。
    李九瞥了严崢一眼,颇为满意,点点头:“行了,看你小子嚇成这样,哥哥我就帮你这一回。”
    对他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既能维持通铺秩序,防止出事,又能名正言顺地拿走麻竿那点微薄遗產,还让严崢欠个人情。
    说完,李九大步走向麻竿的铺位。
    瘦猴和其他几个人虽然眼红,但在李九的威势下,只能眼睁睁看著,甚至有人討好地说:“九哥辛苦了。”
    严崢心弦绷紧,紧紧盯著李九的动作。
    他的目標,是那床看起来比別人厚实的被褥!
    根据他以往的观察,麻竿好像有把重要东西缝在被褥夹层里的习惯。
    那个上锁的木箱恐怕只是障眼法。
    只见李九先当眾单手提起那个木箱,掂量了两下,嘟囔道:“这破箱子还挺沉。”
    严崢眉头微皱。
    接著,李九看向那捲被褥,又瞥了一眼虚弱不堪的严崢,隨口说:“这铺盖卷你自己抱著,行不行?也让你沾沾手,好好去去晦气。”
    这正合严崢的心意!
    他赶紧上前,装出既嫌弃又不得已的样子,抱起那捲被褥。
    在抱起的瞬间,他手臂刻意用力,【阴瞳】的感知和指尖触感同时发动,被褥尾端某处的填充物果然明显硬韧,和棉絮的柔软完全不同。
    东西果然在里面!
    “走,院里说话。”李九招呼一声,提著箱子走在前面。
    严崢抱著被褥跟在后面,两人来到院里堆放杂物的角落。
    严崢连忙跟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两人走到院里堆放杂物的角落。
    李九把木箱扔在地上,看向严崢:“就在这儿?”
    严崢点头,也把被褥放下。
    李九的注意力完全被木箱吸引了。
    他捏住锁头,肌肉一绷。
    “咔噠!”
    锁头应声而断。
    他掀开箱盖,当著严崢和几个跟出来看热闹的水鬼的面,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上。
    几件旧衣服,一小包散钱(大概七八十文),半块阴粮饼,还有小半瓶劣质活血散。
    “呸,果然没什么油水。”
    李九失望地啐了一口,把那包散钱和活血散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里,
    “这些就算我的辛苦钱了,有意见吗?”
    他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严崢也心知肚明。
    “九哥这是按规矩办事,也是在帮我『平帐』。他当眾拿走最显眼的钱財,就等於告诉所有人,麻竿的遗產已经归他手了。剩下的破烂,自然没人再惦记。”
    “要不然,凭我这个病弱的身子,怎么可能安然接手麻竿的全部遗物?恐怕连这床被褥都保不住,早晚被人偷走。”
    “他用一点小钱,买了个『名正言顺』,替我挡掉了所有后续麻烦。这才是底层生存的智慧,过命的交情,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上。”
    “应该的,应该的。”想到这儿,严崢忙说,心里却鬆了一口气。
    李九的注意力完全被箱子里看得见的钱財吸引,根本没有检查被褥的意思。
    隨后,他咬了口阴粮饼,指了指剩下的旧衣服和被褥,对严崢说:“这些破烂和晦气的铺盖,你自己处理乾净。扔了还是留著,隨你便,我回去帮你看著,没人敢再打主意。”
    这话是说给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听的,表明剩下的东西他李九已经看不上眼了,归严崢处理,但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多谢九哥。”严崢再次道谢,姿態谦卑。
    李九微微点头,就转身带著看热闹的几个人回通铺去了。
    等李九他们走远,院里暂时没人了。
    严崢果断蹲下身,假装整理地上那捲准备扔掉的被褥。
    他的手指像鉤子一样,刺进之前感觉到硬物所在的被褥线脚处。
    “嗤!”
    一声微弱轻响,线脚断了。
    他迅速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著的硬物,大概书本大小。
    另外还有一个更小的硬皮袋子!
    电光火石之间,这两样东西已经被他抽出来,塞进了怀里!
    动作流畅得像只是在嫌弃地拍打被褥上的灰尘。
    与此同时,严崢只觉得心跳得像打鼓。怀里的东西隔著单薄的衣服,传来沉甸甸的手感。
    他不敢马上查看。
    把撕开的地方用旁边杂物堆里的破麻片稍微遮掩了一下之后,他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扔进了杂物堆深处。
    那里气味难闻,堆满了碎砖烂瓦和腐烂杂物。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得全身力气又耗去了一大半。
    隨后,严崢慢慢地挪回通铺。
    通铺里,眾人见严崢空著手回来,又想起刚才李九揣进怀里的钱財和药瓶,大多露出瞭然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显然都以为麻竿的遗產已经被李九拿走了大头,剩下的破烂被严崢这个倒霉蛋扔掉去晦气了。
    再没人关注严崢,更没人想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藏在严崢怀里。
    李九正靠著墙半闭著眼,见严崢回来,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严崢低声说了句:“劳九哥费心了。”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重新靠墙坐下。
    通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喧譁声、埋怨声、窃窃私语声混成一片,浑浊的气息又浓重了几分。
    他闭目凝神,呼吸放缓,儘可能吸收著定魂香的余韵。同时集中精神,全力压制怀里那东西传来的悸动。
    天色彻底黑透,最后一点灰白也被夜色吞没。
    水鬼房院里的几盏油灯依次亮起。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摇曳不定,不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照得幢幢黑影扭曲晃动,如同百鬼夜行。
    “熄灯——禁声——”
    外面传来巡夜人沙哑的吆喝。
    伴著一声沉闷的铜锣响,通铺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零星压抑的咳嗽。
    黑暗如潮水般涌进来。
    严崢能感觉到隔壁李九翻身的动静,更远处还有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麻竿的铺位虽然空了,但投向那里的目光並没有完全消失。
    他像石雕一样静静等待,连呼吸都收敛到最缓。
    怀里的油布包裹和硬皮袋子像两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寧。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更深了。
    通铺里万籟俱寂,鼾声渐渐响起。
    等到確认大多数人都睡熟了,严崢才小心翼翼地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侧身面向墙壁,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双手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探进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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