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红夕的故事

    “听说王阳明小祝劈头盖脸將高志君骂了一顿。”张华坐在窗台旁的木椅上，感受著从圣堂方向透来的、经重重过滤后依旧温热的圣光。
    “嗯。”红夕应了一声，把手中的茶杯放下，“那傢伙把志远接回家，转头又打算请人照顾。王祝气得跳了起来——好不容易把人治到能下床，他倒好，一门心思往外跑。”
    她今天穿得格外朴素。一改往常那抹亮眼的红色，也没穿朱雀司的制服，只著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褂，头髮隨意挽在脑后，乍一看，和东区织坊里做工的女工没什么两样。
    张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那个白痴。”她轻声骂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你打算开始行动了？”
    “嗯。”红夕端起热茶，坐到了窗边的另一侧，“他申请护送百姓去阳岳，明著是送物资、交接安全点，实则是想去帮弟弟找到合適的灵核製成灵药，两头都不耽误。我想在他回来之前，挖出点有用的线索。解决他的心结。”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张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赵云如果单纯是因为赵景明之死，想让志君也体会亲人死去的痛苦——以他的地位，大可直接承认就是了，何必弄得这么复杂？”
    她看向红夕，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不一样的想法。
    红夕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整件事真跟他无关，以他的地位我不明白做这种事的意义是什么？”她把茶杯放下，声音放轻了些，“但是那姓毕的夫子一定有问题。”
    她顿了顿，思绪渐渐沉进回忆里。
    “高志远出事那天，我听说这事之后，立马就开始了调查。”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没有焦点，“当时我能理解他的无助无力。”
    “东区八道十巷，志远出事的巷子。从曙光学堂到他家，我试走了很多遍——没有一条是近路。一开始我以为志远是要去东区驛站，想去驛站找点活赚点粮票。”
    她摇了摇头。
    “后来我去驛站打听过。他哥申请到圣堂超凡者资格成功后，兄弟俩就辞了那些零活。志远那天出门，根本不是去干活。”
    张华听到这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木牘递给红夕。
    “这是关押在白虎司轻监那三个年轻人的资料。”
    红夕接过，挑了挑眉微微一笑：“看来你也早开始查了。你这人，表面冷若冰霜，实际认定了的朋友，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帮衬。”
    张华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了回去。
    “你俩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她撅了撅嘴，又转身在书架上翻找著起来，似乎被这么夸的有点不自在，“麻烦你们对外就说和我不熟。我手无缚鸡之力，真遇到麻烦，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
    红夕知道张华嘴上这么说，实则几人早就绑定在了一起，只好带著歉意低下头，翻看起木牘：
    “你发现了什么？”
    张华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回地说：
    “態度。”
    “阳岳城去內殿时，李治提前便说过你和高志君。他说——”
    她顿住，转过身，手里多了一卷更旧、更破的木牘。
    “他说『你们这种人』。”张华看著红夕，“是可怜又可悲的存在。”
    红夕的手指在木牘上骤然停住。
    “关於你的事，”张华走到红夕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旧木牘放在膝上，“我从李治那听到过一个故事。”
    红夕没有接话。
    “二十年前。”张华缓缓开口，“有一支十七人的探索队深入迷雾暗区。任务是测绘地图继续打开安全据点，標註高危区域。领队是朱雀司当时最有前途的年轻小祝。”
    她看著红夕，目光平静无波。
    “十七个人，后来只带回来一个。”
    红夕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静静捧在掌心。
    “那个回来的人——”张华顿了顿，“据说是被刘歆大祝背回来的。背回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全身烧伤，头髮全白了。最后的结论是，你被阴兽附身，全灭了小队。但在被圣堂净化后被感化，之后加入特殊探索小队进行赎罪。”
    “李治说，当时圣堂的態度是直接净化，城守府反而认为留下观察再做决定不迟。这一观察，就是二十年。在遗光城里，你融不进平民百姓，在超凡世界里，又一直是边缘人物。”
    张华把旧木牘放到茶几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我问过王砚与李治对你的態度，他俩一致认为，你们这种人是一把好刀，就该拿来好好利用。我想，这也是圣堂现在改变了对你们態度的原因之一吧。”
    红夕低头看著那捲木牘，没有动。
    “我唯一的疑惑是，十六个人全牺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张华的声音很轻，“十七人小队，几乎是一个小型安全据点的配置，油灯换著点也能撑过丧时才对……”
    红夕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
    抬起头，迎上张华的目光。
    “你想听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吗？”
    张华点了点头，安静地看著红夕等待著。
    红夕沉默了很久。
    圣光从窗外射入，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不是阴兽。”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挖出来的东西，“是人。”
    张华的眉头猛地动了动。
    “十七个人，一半是刚晋升不久的超凡者，包括我。”红夕的目光再次落回窗外，没有焦点，“遗光城东南北方向都已经有安全据点，那次我们要向西探索。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碰到了人。”
    “什么人？”张华的声音不自觉发紧。
    “隔著迷雾，他们生起了篝火。火光映出模糊的人影，和我们一样。”红夕的语气平得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尝试交流，没有回应。於是队伍分裂了——有人想上前接触，有人认为是迷雾的陷阱，主张绕开，还有人想直接撤退。”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我们做了最错误的决定：分开行动。”
    张华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是选择撤退的那一批。”红夕垂下眼，“油尽灯黑之后，我听见身后的黑暗中，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伴……开始发芽。”
    “发芽？”
    “对。”红夕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血肉里长出藤蔓，骨骼上开出花。他们在黑暗里变成了一座花园。”
    她闭上眼。
    “很安静。连惨叫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变成了別的什么东西。”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张华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红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自己捧著的茶杯，看著茶水中倒映的、那张早已不属於二十年前的脸。
    “我不知道。”她说，“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刘歆背上了。身后是那片花园，身前是遗光城的圣光。而我……”
    她顿了顿。
    “我体內多了另一样东西。”
    张华盯著她，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多了』。”红夕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也很轻，带著化不开的麻木，“是『换了』。”
    她把茶杯放下。
    “那十七个人，早在迷雾里就死了。”她抬起头，看著张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包括我。”
    张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甚至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华的眼泪终於滚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那个二十年前死在黑暗花园里的少女，还是为眼前这个用著她的脸、笑著说出真相的女人。
    “或许从头到尾是一场註定。”红夕——或者说，那个用著红夕身体的存在——轻声说，“从我们踏进迷雾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了。”
    她站起身，把那捲木牘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抬手，將木牘凑近了跳动的烛火。
    她的指尖直接撞上了舔上来的火舌，却像毫无知觉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火舌卷上乾燥的竹片，一点点捲起、发黑、崩裂，细碎的火星落在她的指腹上，也没换来半分反应。
    “这些东西，”她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该存在。”
    整卷木牘在她指尖彻底烧成灰烬，轻飘飘落在地上。她收回手，指尖被燎出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却像根本不属於她一样。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在门槛边，她停了一下。
    “志君那边，你別告诉他。”
    “为什么？”
    “他不一样。”她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
    张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地上一小撮灰烬，看著茶几上那捲自己带来的木牘——那上面还好好地写著“十七人名单”，写著红夕的名字。
    窗外的圣光好像闪烁了一次。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散了地上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