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兄弟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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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城內暗流涌动,实力说话!
    他和他那一家人都需要有人在百草堂更进一步。
    用时正逢乱世,自己年岁已大,但自家弟弟年幼且渴望习武,这也是他们家改变命运的唯一一条明路。
    “哦~你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语。”
    那费管事略一思索,淡漠笑道:
    “但是我还是不想介绍你家之人入门。”
    “这…这是为何……”
    “因为我觉得像你们这样的採药奴才和脚夫力工的贫贱之家,一辈子只配做著些低贱的伙计。
    你懂吗?
    泥腿子就不要异想天开了!”
    “就……因为这个?”
    突如其来的羞辱,衝击得杨安涨红了脸,就连一变沉默不语的杨寧也都的抬起头来。
    “就因为你们是个泥腿子啊。”
    那管事淡漠重复道
    “可…可是……费管事。
    当年我父,跟管事你兄弟义气。
    你们都崛起於微末贫寒。
    费管事你当时家人重病,我父与几个伙伴凑钱帮助您渡过难关。
    那时您说过,如此恩义铭刻五內……”
    “我这些年来一直恪守本分,少有劳烦管事您,为的就是保护这份情谊……”
    “可是您…
    您现在可是堂堂的百草堂管事啊!
    我已在您麾下下勤勤恳恳做了这么多年,如今面对故人之后,却做如此行径……”
    “您要对我不满和指点,你尽可说出。我都可以改的,我都可以去做。
    还请管事介绍我弟入得內堂,许其习武资格……
    哪怕…哪怕是让他做个內堂的杂役弟子…”
    杨安声音沙哑的说道。
    要是自己孑然一身,自然可以拂袖而去。
    但此时此刻不行了。
    家中有著待自己百般关心的妻儿和渴望习武的弟弟,城內有暗流涌动的形式。
    百草堂的內堂武者实力也是外城里有数的,其他三教九流也要给其面子。
    自家弟弟想要练武,想要踏上武者之路和庇护自己一家人都要依靠百草堂的力量。
    而为了能获得这位家中关係的赏识,他在本该最少年意气,肆意瀟洒的十多年里,在这费管事手下耳提面命、隨叫隨到。
    算是伺候这位亏欠自己家中良多的管事差不多不下十年光阴!
    这些年里他受尽这个內堂管事的剥削,只因为杨安知道,他是內堂武者,手里有著可以改变自家命运修习武道的机会。
    无数个险象环生的天光下,无数个披星戴月的黑夜中,自己不知道完成了多少採药任务以期望博得对方的赏识。
    就在一个月前,他好似终於等到那个机会。
    他也不负眾望在那山野间得到山参。
    兴高采烈的他一路狂奔回家,与自己的亲人分享著喜悦。
    他开始展望著未来,展望著自家弟弟成为武者回来和让家人过上更好日子。
    可如今……
    触手可得的未来变成了泡影,全因为这位管事的不讲道理的羞辱和歧视……
    他梦想中的未来,即將崩灭。
    杨寧在一旁也是狠狠握紧了拳头,一张脸上面无表情,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
    “哦?搬出你爹来压我了?”
    费管事冷笑一声,他的语气始终淡漠,目光冷厉的落在杨氏兄弟身上:
    “你这狗奴才还真是嘴尖牙利啊!
    昔日你那父亲的钱財助力,不过是看我日后必成大器,送来的討好罢了!
    这些年来,庇护你家,我已然回报!
    你知道不知道,如今城里乱成了什么样子?
    没有了百草堂的庇护,你家早没了!
    如今你们倒是有意思,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的不是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
    再说了,你们一家学过武?
    是那块料吗?
    就算强行修习,也不过是浪费堂中资源罢了!”
    ……
    这就是家中长辈结交多年的好友?
    这就是受得自家大恩的亲朋故旧?
    这就是自己日夜期盼渴望,获得其看重的贵人?
    在一旁的杨安只感到无比的荒谬,可笑。
    你这哪里是人啊,分明是个大冒白眼的中山之狼!
    此时他哪还不明白,眼前所谓的家中恩人,从未將跟自己这个跟他以前一样,想要从底层爬上的人当成人来看。
    言尽於此,已然是说得明明白白了。
    ……
    杨兄在一旁从愤怒到癲狂刚想往前踏上一步,却与其好好理论。
    被自家弟弟狠狠拉了一把,他回头看去,只见自家弟弟一双眼眸沉静的嚇人。
    杨寧微微向哥哥摇头,示意不要衝动。
    一个普通的採药人,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一个內堂管事。
    ……
    一袋银子和一本残破的书籍丟在了他们的脚下。
    “今天算是把这些年来想说的说爽了,我作为管事也不欺负你们这些个贱民。
    看在『昔日恩情』的份上,你带回去吧。
    这银子和拳谱,算是给你报酬。
    想学武?就去学吧。
    至於內堂弟子,门儿都没有!
    哈哈哈哈!”
    他眼见著面前的杨氏两兄弟的麻木不语,不由的哈哈大笑,丟下东西,转身离去。
    ……
    杨寧一言不发,缓缓上前將那丟下的银两捡起,带著自家兄长离开了百草堂。
    他搀扶著自家兄长,昔日里一直阳光乐观的兄长,此时此刻佝僂著腰背,茫然无措走在街上。
    那一副模样好似三魂六魄仿佛被抽出,五臟六腑被掏空。
    像是个行尸走肉,飘荡在这浊世间。
    杨寧在一旁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心中有万般言语,想要与之诉说。但此时此刻自家兄长显然听不进这些言语。
    他们兄弟二人就这样互相搀扶,就这样走著、走著。
    一直走到天色昏沉,走到夕阳西下。
    直至见到了熟悉的建筑,杨兄的目光才慢慢变得有神。
    到家了。
    这是受到巨大创伤的他,下意识的想要回到的地方。
    他使劲揉了揉脸庞,直到揉出一张笑脸,强打著精神与自家弟弟相视一笑,才敲起了门。
    侄女小花给两人开启了大门,奶声说道:
    “爹爹叔叔回来咯,可以吃饭咯。”
    听到动静,屋內嫂子连忙端出了锅里温著的饭菜,显然已经等待多时。
    两碗掺了杂粮的饭,一碟炒青菜,一盘抄豆腐,几碟家常醃菜。
    如往常一样,杨家眾人落座,杨安也强打著精神,时常夹菜扒饭。
    但是极度的悲哀下,他其实並没有什么胃口,连在口里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还是努力的吃著,作出跟平日一般无二的样子。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一饭一粒,是家里人起早贪黑挣来。
    嫂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看见面前的两兄弟,似乎看出来了什么,起身就前往那厨房灶上。
    不一会儿捧上来一油皮纸包裹的物件,一件瓷瓶放在了杨家兄弟的面前。
    杨安慢慢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包热腾腾的猪头肉,一盅酒水。
    “这…”
    “这是,我今日做工时在外採买的。
    我想著阿寧马上要学武了,你也太久没好好喝一杯了。
    想著你们兄弟二人藉此机会好好庆祝一番,喝上一杯。
    猪头肉是你最爱的肉食,我捂著回家,到现在还是热腾腾的!”
    “我和花儿早早的吃了,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要早早的去准备东西,花儿也要休息了,你和阿寧吃。”
    ……
    嫂子带著小花快步离去,这杨家的餐座上就只剩下了杨家两兄弟。
    气氛沉默而压抑。
    兄弟二人看著面前冒著热气的餐食和酒肉,一时间谁也没动筷子。
    杨安看著面前妻子的心意,长长的舒了口气,抬手就去拿酒杯。
    杨寧见得兄长行动,赶忙拿起酒盅將其给兄长斟满。
    杨安將那斟满酒水的酒盅一饮而尽。
    杨寧也在一旁跟隨著喝光了酒水。
    兄长一杯又一杯酒水下肚,他一次又一次斟酒。
    杨寧在今天之前,他从未看到过像在百草堂这样言语的兄长。
    眼前这个男人,因为少时父母双亡,家有幼弟,也算是尝尽了人间冷暖。
    因为营养不良,长了一副五短身材。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矮小男人,却没有依靠任何人,娶妻生子,养活幼弟。
    他是圆滑的、乐观的、察言观色的。
    但今天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前途,他向著他一直忍让的“大山”反抗了起来。
    “阿寧。”
    一声低吟,打断了杨寧的思绪。
    “兄长。”
    “今天这些事…你…你有无想法……”
    “没有的,兄长。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费言的嘴巴,看著像是在茅厕里吃过饭的,真是臭不可闻。
    我看那百草堂內堂也如这一般腐臭,不加入也罢!”
    这犀利言语,让那有些沉闷悲伤的杨安脸上勉强漏出了些许笑容:
    “对!我家二郎说的对!
    那什么费言,说什么乡下人、泥腿子?他不是吗?
    当年我要不是咱爹在村子拉了他一把,让他进的城。
    他算个啥!
    当了几年的城里人就要切割了?
    二郎你要好好习武,不就是没了百草堂的身份吗!
    我家二郎照样习得武艺给他看看!”
    “我会的,兄长。
    我会让他们好好看看。”
    “那就好…那就好……”
    ……
    酒过三巡,两兄弟酒饱饭足后,也都纷纷回到房间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寧感到下腹有些紧张,便推门而出想要去方便。
    来到厅內,他刚要前去茅房,便听见了一阵细微呜咽之声自小屋里传来。
    杨寧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轻悄来到那小屋前,透过那细细的门缝,抬眼望去。
    那是摆放自家父母的牌位的房间。
    此时此刻,自家的兄长。那位好像任何时候都好似坚不可摧的男人。
    正一手拿著酒杯,一手遮掩著面容,好似半浑身无力的倒在了桌上在父母牌位面前,默默垂泪。
    自言自语像是在说些什么。
    也许是提到百草堂里费管事对自己的羞辱。也许说到了城中波澜诡譎,愈发混乱的局面。
    但字字句句都好像是在无声嘶吼。
    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这位肩抗重担的男人像个弱小无助的孩童。
    杨寧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离开。
    他不会去打扰兄长舔舐著自己的伤口,他要做的是担起他的担子,抗起家庭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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