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巢都的底层

    雷射电钻的高频嗡鸣声此起彼伏。
    惨蓝色的光束刺入灰白色的混凝土，激起一阵阵白色的粉尘。粉尘在探照灯的光芒中翻涌，像一场诡异的暴风雪。每一台电钻都在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震动，钻头与混凝土摩擦发出的尖啸声穿透耳膜，让人牙关发紧。
    一名工业玩家蹲在墙体前，双手稳稳端著电钻，肩膀抵住钻尾，整个人隨著钻机的震动而剧烈颤抖。他的护目镜上已经落满了白色的粉末，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每隔几秒就喷出一口唾沫，把钻进嘴里的粉尘吐出去。
    “妈的，这墙真硬。”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
    “废话，不硬能堵电梯井？”旁边另一个玩家头也不回地吼回来，手中的热熔切割器正喷出足以融化钢铁的烈焰。火焰舔舐著混凝土，將表面烧成熔融状態，然后另一个玩家立刻用衝击锤砸上去，把被软化的部分敲碎。
    “速度加快！速度加快！后续还会有战犬级泰坦的零部件，要途径这条电梯井，你们的后方还等著数万友军部队，以及大型的战爭器械。”
    “此次任务结束，会给你们对应的现实奖金，还有经验值的，要是把工程的时间缩短，兵团方面还会私自给你们加赠获取自慈父恶魔的永久性战利品。”
    鏗鏘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中泛起，站立在边缘的十来名克里格政委不明所以，相反在施工的一眾玩家更为兴奋，手上的动作开始变得更大胆。
    良久，在混凝土墙上开始出现一个向內凹陷的缺口。缺口很浅，只有几米深，但在这三百米厚的墙体面前，这几米就像是在山脚下挖出的一锹土。
    但大多数的工业玩家没有停下。他们只是继续钻，继续切，继续砸。
    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步兵和装甲载具正在集结。两万人，全部穿著军绿色的甲壳。
    全部带著武器，几乎都具有极高的纪律。他们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默默看著那道正在缓慢加深的缺口，更有甚者还在通讯频道里爭论这波副本能掉什么装备。
    十几个克里格政委依然站在平台上，俯瞰著这一切。
    他们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但展现出来的姿態出卖了他们。那十一具灰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十一尊雕像，只是出於对生命好奇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群正在凿墙的玩家身上。
    一个较为年轻的政委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频率低声说：
    “他们不累吗？”
    另一个年长的政委沉默了几秒，才回应：
    “他们已经凿了四个小时。没有换人。没有休息。甚至没有人要求轮班。”
    “他们不需要休息？”
    “似乎不需要。”
    “他们是什么？”
    漫长的沉默。
    “不知道。”第一个开口的政委最终说，“但他们在为我们凿开通往底层的大门。”
    2：45。
    混凝土墙上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巨响。
    不是电钻的嗡鸣，不是切割器的嘶嘶，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从墙体內部传来的震颤。
    所有工业玩家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具。
    粉尘渐渐散去。
    在那道已经凿出二十多米深的缺口的尽头，露出了一层暗银色的金属。
    那是特殊合金层。
    堵住电梯井的，不只是混凝土。还有金属。
    工业玩家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有人笑了。
    “终於见著真傢伙了。”那个玩家把手中的雷射电钻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抽出一把巨大的热熔斧——那种专门用来切割舰船装甲的重型工具。“兄弟们，上真傢伙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欢呼声在空旷的巢都中层迴荡，惊起了头顶管道上的几只变异的鸟类。它们尖叫著飞走，消失在黑暗深处。
    第一块金属板被切割下来。
    它坠落的时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砸在混凝土碎块上，激起的粉尘像海啸一样席捲了整个区域。当粉尘散去，所有人看见了那道缺口后面的东西。
    电梯井。
    空的。黑暗的。向下延伸，直到肉眼无法企及的深处。
    从井口涌出的风带著浓烈的腐臭味——那是底层的味道，是那些被困了数月的亿万生灵的味道，是铁瘟行者正在腐烂的味道。
    老乔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已经从之前的疲惫中恢復过来了。八十七次死亡，四级半的经验损失，一把传说级的链锯剑——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通往底层的电梯井边缘，感受著从深渊涌上来的腐臭的风。
    他深吸一口气。
    那味道很噁心。但他笑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沙哑而疯狂，“副本刷新了。”
    身后，两万名玩家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而在远处的平台上，十几个政委，仍然在举著军用望远镜，平静的注视著。
    从上往下看，电梯井里面乌漆麻黑什么都看不见。
    就算是炮艇的光柱没入其中，能见度也不超过二十米。
    “把速降绳取过来！等级有二十的先组队，下去先探明前路，我们两万人只是先遣队，后续还有几百万乃至是近千万的大军赶来。”
    说话间，伸手接过一捆白色长绳的老乔动作嫻熟的解开束缚住长绳的一个扣子，仿佛在向著眾人示范该如何正確捆绑的一样，拉开缠绕成一个圆柱形的长绳。
    將里面的四个金属扣，分別嵌入自己背后的装甲卡槽內。
    在把长绳的一端扔给旁边的江枫，然后再安平一眾老玩家的目光中，启动安装在后背的喷气式背包，两个微型推进器喷出相当有份量的蓝红色火焰。
    推力瞬间將他从地面提起。老乔缓缓升到电梯井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纯粹的黑暗。
    他咧嘴一笑。
    “我先下去给你们探探路。”
    话音落下，火焰喷射的呼啸声骤然增大。那道军绿色的身影坠入深渊，被黑暗彻底吞没。
    绳卷在他身后飞速旋转，嘶嘶作响，像一条被从巢穴里抽出的巨蛇。
    绳索飞速旋转的嘶鸣声渐渐被黑暗吞没。
    而一步上前，率先和江枫一起拉住长绳的安平，后背的储存的能量系统，全力向著四肢输出磅礴的动能。
    老乔的身体在电梯井中急速下坠，喷气背包的火焰照亮了周围直径不足五米的井壁。目光扫视而去，四面八方的金属壁板上爬满了锈蚀的痕跡，每隔数十米就能看见一道被封死的合金闸门，表面上雕刻的帝国双头鹰徽记早已面目全非。
    下坠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按照速度估算，他已经深入电梯井超过两公里。
    头顶的光点变得越来越小，那是井口的方向，是两万名玩家和十几个克里格政委所在的“地面”。此刻那光点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无尽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
    老乔伸手按在井壁上，启动了喷气背包的制动模式。火焰从向下喷射转为向前下方喷射，缓衝的力道拉扯著他的身体，下坠速度开始减缓。
    又过了两分钟。
    他的靴子终於触碰到了实地。
    不是想像中的金属底板，而是某种柔软的、泥泞的、踩上去会下陷的东西。老乔低头看了一眼，喷气背包的光芒照亮了脚下——
    那是一层由腐烂有机物堆积而成的地面。泛著暗绿色的光泽，每踩一步都会渗出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漂浮著细小的白色颗粒，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是碾碎的骨渣。
    老乔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电梯井的底部，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空间。原本应该有通往底层的正式出口，但现在那些出口全部被从內部焊死的金属板封住。金属板上留著无数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要推开，却只能徒劳地留下绝望的印记。
    寂静。
    连喷气背包的嗡鸣声在这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老乔拔出卡环，扔在一边，在通讯频道里开口：
    “我到底了。下面情况有点意思。”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片嘈杂的回应。
    “有什么怪？”
    “经验值怎么样？”
    “能不能拉我下去？”
    老乔没理他们。他向前走了几步，全金属的靴子踩在腐烂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啵嘰”声。
    然后再视野中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或者说，是人类的残骸。
    它蜷缩在封死的合金闸门旁边，身上还穿著破烂的星界军制服。从制服上的军衔標记来看，生前应该是个中士。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但姿势很诡异——双手死死抓著金属门上的焊缝，指甲全部翻起，指骨外露。
    他在死前，试图扒开那道门。
    老乔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尸体的后背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直接贯穿了胸腔。那是从身后发起的袭击，速度快到让他根本没时间转身。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
    喷气背包的光芒扫过周围的黑暗，照出了更多的东西——
    几十具。上百具。密密麻麻的尸体残骸散落在电梯井底部的每一个角落。全部穿著星界军制服，全部死在试图打开那些封死的合金闸门时，全部被从身后袭击。
    感到莫名心寒的老乔，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隨即又在通讯频道里开口，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几分：
    “兄弟们，下面情况有点棘手。有大批友军尸体，死法都是被掏了后背。怪物应该还在附近。”
    通讯频道里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问：“有掉落吗？”
    “……”
    老乔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喷气背包的光芒突然照见了什么东西——在五十米外，在那堆尸体的最深处，有一道身影正在缓缓站起。
    它曾经是人类。
    至少有部分曾经是。
    身上还掛著星界军制服的碎片，但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彻底变了顏色——暗绿中透著黑，表面布满流脓的癤子和正在蠕动的真菌。它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下巴脱臼般张开，口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的眼睛还在。但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两团发著微弱磷光的惨绿色光点。
    被铁瘟行者的混合物感染的类人形生物。
    老乔盯著它。
    它盯著老乔。
    然后，它笑了。
    这种笑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表情——嘴角向两侧撕裂般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昆虫一样层层叠叠的獠牙。
    老乔也笑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我找到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身影猛地扑来。速度快到在喷气背包的光芒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老乔侧身，链锯剑从腰间拔出，迎头斩下。
    锯齿劈入那具腐烂躯体的肩膀，卡在了锁骨的位置。铁瘟行者的爪子同时刺向他的胸口，在军绿色甲壳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
    一人一尸同时后退半步，又同时扑上。
    黑暗中，链锯的咆哮声和某种不属於人类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在空荡荡的电梯井底部反覆迴荡。
    头顶，两万名玩家正在等待。
    忽然，耷拉在地上的绳索开始剧烈抖动——那是有人在抢著往下爬。
    下一秒，隔著厚重的动力头盔，老乔依稀听见头顶传来模糊的喊声，隔著两公里的黑暗，那些声音被扭曲成诡异的迴响。他没时间细听，因为第二道身影已经从尸体堆中扑了过来。
    链锯剑从第一头怪物的锁骨处拔出，带出一蓬黑色的脓血。老乔侧身翻滚，那道身影擦著他的肩膀掠过，爪子撕下一片甲壳碎片。瞬息间，老乔单膝跪地，转身，喷气背包的光芒照亮了那东西的后背。
    依旧是人类的骨骼模样。曾经穿著星界军的制服。而如今背后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某种寄生的真菌正在从內部吞噬宿主。
    “这玩意儿他妈不止一只。”老乔在通讯频道里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就有十几头同样外貌的怪物出现。
    它们从尸堆深处站起，从天花板的管道上倒掛著爬来，从封死的合金闸门缝隙中挤出。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片被惊扰的萤火虫群。
    老乔站起身，甩了甩链锯剑上的脓血。
    “行吧。”他说，“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