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站起来，不准跪

    就在那仿佛能贯穿一切的炽白光柱，即將触及观察窗——
    窗前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摩琳拉娜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涟漪的中心。
    她优雅地悬浮於空中，直面那道摧枯拉朽的恐怖光柱，轻轻抬起了右前爪。
    一点微芒闪现，隨即迅速拉长、成形，化作一柄法杖。
    法杖长约一米，通体莹白，顶端牵著一枚剔透的宝石，宝石周围环绕著六片宛如羽翼的金属弧。
    法杖向前轻轻一点。
    宝石光芒流转，六片“羽翼”同时亮起金色光辉。
    下一瞬，一面由无数个六边形半透明稜镜拼接而成的屏障，无声无息地展开，挡在了炽白光柱的前方。
    炽白光柱，狠狠撞在这面纤薄的稜镜屏障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四溢的衝击。
    光柱在接触到稜镜屏障的瞬间，如同百川归海，悄无声息地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摩琳拉娜举著法杖，红玛瑙般的眼眸平静地透过晶莹的屏障，望向了场中那依然保持著轰击姿態机甲战马。
    她瞥了眼“床弩”中心的黑色圆球。
    圆球转速减缓。
    下一瞬，又更加急剧地再度转起，迸发出新一轮炽白光芒。
    她目光一转，看向马背上紧紧抱著装甲少女的腰肢、脸色发白的孟言。
    她张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却瞬间穿透了静滯之间漫天落下的防护碎片：
    “孟言，完成你的面试，履行你作为共鸣师的职责。”
    孟言快要晕过去了。
    他从来没骑过马，更没骑过性子这么烈的“机甲战马”。
    强烈的失重、坠感、离心力让他头晕目眩，肠胃翻腾，呼吸都困难，只能凭藉求生本能死死抱住前方。
    然而，摩琳拉娜声音仿佛一汪清泉，让他心神猛地一清。
    同时，文明毁灭画面与声音、“保护主公”的协议、突围判定……所有这些信息在他心中串联起来。
    他明白了。
    这个从毁灭中甦醒的“火种”，將这个重重防护的空间，误判为了囚禁乃至毁灭她或者说他们的“陷阱”。
    而她的核心协议，驱使她不惜一切代价，要带著自己这个刚刚建立连接的“主公”，突围出去。
    必须阻止她！
    在她造成更大破坏、耗尽能量、或者……引来更糟糕的后果之前！
    孟言猛地一咬牙，强忍著不適，用尽全力，努力直起身。
    他伸出双臂，越过少女腰侧，有些颤抖地握住了那双展开手臂，將双手覆盖在那冰凉而坚硬的装甲手背上。
    他上半身努力前倾，贴近那覆盖著暗色头盔，用儘可能平稳、清晰的语气，竭力说道：
    “停、停下……！看著我、听我说！”
    身下庞大的机械身躯微微一顿，那对一直如雷达般转动的机械长耳，骤然转向了他的方向。
    “这里……不是陷阱！我们是来帮助你的是我把你唤醒的！”
    “你的任务……你已经做到了！任务完成了，你活下来了，文明的『火种』还在！你安全了！”
    “我也安全了！我就在这里，我和你在一起！”
    “现在……解除武装，相信我！”
    cv-01漆黑的面甲上，一直疯狂闪烁的金色光芒，停滯了一瞬。
    紧接著，光芒开始剧烈地明灭，仿佛內部在进行著激烈的判定与衝突。
    不知过了多久……
    “保护主公……清除威胁……突围……主公指令……逻辑衝突……”
    “环境威胁重新评估……主公直接指令確认……逻辑覆盖……执行优先级：最高……”
    “命令接受。”
    她胸前再度亮起的炽白光芒迅速黯淡，黑色圆球停止旋转、缩回內部，厚重的多层装甲板滑动，將其重新覆盖。
    身前的“床弩”解体，还原为军刀与手弩部件，咔嗒几声回归腰侧的掛载点和臂甲之中。
    深深扎入地面的四枚固定鉤爪收回。
    庞大的机械马身反向摺叠、收拢，暗红色的装甲如同活物般流动、復位。
    又是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乱却精准无比的变形，机甲战马的形態消失。
    身姿修长、覆盖暗红装甲的少女形態重新出现。
    只是和之前相比，姿势略有不同。
    cv-01微微前倾著身体，双臂还保持著展开的姿態。
    孟言则从她身后，双手握著她的手腕，上半身几乎贴在她的背甲上，额头抵著她的肩甲，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
    他喘息了好一阵，翻腾的胃部和眩晕的大脑才稍稍平復。
    这时，正前方传来了摩琳拉娜平静，却又好像带著一丝淡淡调侃的声音：
    “看起来，孟言顾问对电影艺术的喜爱，確实深入骨髓。
    “现在是……《铁达尼號》？没想到孟言顾问在如此紧张的局面下，还能保持这份……浪漫情怀。
    “不过提醒一下，注意影响，这里还有很多围观群眾，以及全程录像存档。”
    孟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和cv-01此刻的姿势，一个在后、一个在前，交叠著双臂……
    可不就是电影里、“我是世界之王”的经典姿势？！
    “轰”的一下，他感觉血液全往脸上涌，隨后手忙脚乱地、几乎是弹跳般向后挪开。
    “不、不是！那个……这是误会！我刚才是……”
    他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到一半，忽然顿住。
    cv-01缓缓地站直了身体，转过身。
    她面甲上的金色光条平稳地“注视”过来，头顶的机械长耳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孟言略显慌乱的目光中，她动作流畅而自然地单膝跪地。
    她头盔面甲的下半部分，发出轻微的“嗤”声。
    几块精巧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收起，露出了掩盖之下的下半张面容。
    肤色是近乎无瑕的象牙白，光滑细腻，下頜线条清晰优美。
    唇形完美，唇色是自然的淡樱色。
    淡樱色的唇瓣轻启，清越而带著电子质感、但已不再冰冷的女声，清晰地响起：
    “指令已確认执行，终极防卫协议终止，所有武装解除。请主公示下。”
    孟言看著眼前单膝跪地、仰头望来的装甲少女，愣住了。
    几个呼吸后……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弯下腰，伸出手：
    “……站起来，不准跪。皇上都没了，没人值得你跪。我……也不值得你跪。”2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