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黄油手

    2010年6月12日，星期六，英国，拉夫堡。
    晚上七点一刻，距离英美大战开场还有十五分钟。
    拉夫堡大学运动科学楼的多媒体教室里，顶灯已经被调暗。前方的巨大高清幕布上，正切入南非皇家班佛肯球场的现场公用信號。
    徐修治端著一杯刚从校內超市里买的黑咖啡，和纳格尔斯曼、麦肯纳一起走进了教室。
    教室后排中间的几个座位已经被几位义大利人占据了。
    徐修治他们顺著阶梯往下走，刚好路过那排座位。坐在最靠外的一个男人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阳光的笑容，主动打了个招呼。
    “文森佐·蒙特拉，很高兴认识你们。”
    “基兰·麦肯纳。”麦肯纳立刻停下脚步，非常礼貌且热情地伸出手，“晚上好，蒙特拉先生。我是您的球迷，我看过您在罗马的比赛，您2001年夺冠那个赛季的进球效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您。”
    他略带口音的英语像连珠炮一样吐了出来。
    蒙特拉依旧保持著那抹迷人的微笑，甚至还非常礼貌地频频点头。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充满善意却略显茫然的眼神看著麦肯纳。
    很显然，他只抓住了自己的名字和零星几个关键词，剩下的大半段都没跟上。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钟。
    坐在蒙特拉旁边的人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五官深邃而锐利。与蒙特拉那种自带光环的浪漫球星气质不同，他看起来更清瘦精干，休閒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透著一股沉稳。
    他主动站起身，伸出手替同伴解围。
    “晚上好，各位。我是安德烈·斯特拉马乔尼，目前在罗马青年队工作。”年轻教练的英语非常流利，“请原谅文森佐的沉默，他的英语词汇量刚才已经全部用完了。他让我代为转达，他也很高兴认识你们。”
    “徐修治，很高兴认识你们。”
    “尤利安·纳格尔斯曼，幸会，这么说来你们都是罗马出身的了。”纳格尔斯曼看了眼幕布，“那你们一定对英格兰的主教练卡佩罗很了解，从战术的角度上来看，针对这场比赛你们有什么见解吗？”
    “很遗憾，我没有和卡佩罗共事过。”斯特拉马乔尼侧过头，向著蒙特拉扬了扬下巴，“不过这位倒是有相当充分的合作经验。”
    像是被“卡佩罗”这个名字刺激到了，蒙特拉那种原本保持著礼貌微笑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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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佩罗的战术不错。”接著他指了指自己，又拍了拍身旁那张空著的座椅，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摊手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但他给我的指令都是让我在替补席坐好。”
    纳格尔斯曼显然没反应过来，面容有些疑惑。
    “在卡佩罗带领罗马夺冠的那个赛季，文森佐可是全意甲进球效率最高的杀手。但卡佩罗最核心的战术逻辑之一，就是让这位超级射手坐在替补席，看著巴蒂斯图塔首发。然后在球队打不开局面的时候，把他换上去解决问题。”麦肯纳適时地出来解释了一下。
    蒙特拉轻轻点了点头，隨后苦笑著摆了摆手，然后用简单的英语自嘲道：“是的，巴蒂，哈哈。”
    纳格尔斯曼有点尷尬地摸了摸下巴，然后点头表示了一下歉意。
    就在这时，一直端著咖啡没怎么插话的徐修治缓缓开口了。
    “这其实很符合他的带队逻辑。”徐修治看著幕布上切出的卡佩罗特写，“卡佩罗信奉1比0主义，体现在比赛中就是对球员绝对的控制。为了追求防守端的绝对稳固和攻防转换的效率，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球员的个人天赋与前场的创造力。”
    斯特拉马乔尼点了点头：“这也符合我对他的印象。”
    听完斯特拉马乔尼的翻译后，蒙特拉也笑著对徐修治竖起了大拇指。
    小小的插曲过后，麦肯纳隨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去前排和你的英国同胞们集合吗？”徐修治指了指多媒体教室正中央视野最好的一块区域，那里早已经被几个英格兰本土的年轻教练占领了。面对这场万眾瞩目的英美大战，他们显然非常兴奋。
    听到“英国同胞”这个词，麦肯纳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我是北爱尔兰人，我只希望他们输球。”
    “抱歉，確实有人和我说过在英国不能隨便说別人是英格兰人。”徐修治尷尬地挠了挠头。
    “苏格兰人最听不得这个。”麦肯纳笑著摇了摇头，指了指另一边，“我得找个好位置，好好欣赏他们待会儿可能出现的绝望表情。”
    说罢，麦肯纳挥了挥手走开了。徐修治和纳格尔斯曼各自在教室的中后排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
    徐修治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越过阶梯座位，看著前排那些正热烈討论著首发名单的英格兰人，眼神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一丝羡慕。
    在这个属於全世界球迷的夏日盛宴里，並没有中国队的身影。这届国家队早在亚洲区预选赛二十强赛阶段就折戟沉沙，在与澳大利亚、卡达和伊拉克同组的廝杀中遗憾垫底，早早无缘了南非世界盃的舞台。
    想要在这样顶级的战术大考中看到自己国家队的球衣，得寄希望於下一次了。
    徐修治收回目光，將心底那丝遗憾压下，把思绪重新拉回眼前。伴隨著转播信號里传来呜呜祖拉的轰鸣声，高清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双方的首发球员已经开始在球员通道里列队了。
    伴隨著现场特写镜头的推进，转播字幕率先打出了美国队的首发十一人。
    美国队排出了一个非常务实的双后腰4-4-2阵型。这支美国队虽然没有耀眼的巨星，但绝对是一块极难啃的硬骨头。阵中有著多名常年在英超联赛打拼的实力派悍將，身体对抗能力极强。
    然而，当画面切给英格兰队时，那星光熠熠的阵容还是令人动容。
    卡佩罗同样摆出了英格兰人最引以为傲的平行4-4-2体系。锋线上是刚刚在曼联单赛季各项赛事狂轰34球，打出史诗级表现的韦恩·鲁尼，搭档著能提供极强战术支点作用的老將赫斯基。
    中场配置更是堪称奢华。利物浦队魂杰拉德作为队长与切尔西“神灯”兰帕德组成的“双德”再次联袂首发。这两位各自俱乐部的精神图腾坐镇中路，两翼则是速度奇快的阿伦·伦农和跑不死的詹姆斯·米尔纳。
    后防线上，来自切尔西的特里搭档热刺的莱德利·金镇守中路，左右两边分別是阿什利·科尔和格伦·詹森。这套防线几乎集齐了当时世界上最顶级的防守拦截网与边路插上能力，把守大门的则是罗伯特·格林。
    主裁判吹响了开场的哨音。巨大的呜呜祖拉声瞬间將转播信號里的其他背景音彻底淹没。
    前排的麦肯纳和几位英格兰人已经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身体前倾，完全代入了国家队助威者的角色。而坐在后排的徐修治和纳格尔斯曼则翻开了手里的记事本，开始注视著屏幕上双方阵型的拉扯。
    比赛的进程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仅仅开场不到4分钟，英格兰队在前场右路掷出界外球，兰帕德接球后扛住对手把球传到禁区弧前。
    在兰帕德传出那脚球的同时，杰拉德已经慢慢启动，美国队的后卫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前插到了自己的视野盲区。
    赛前备受爭议的老將赫斯基体现出了他的战术价值。赫斯基先利用强悍的身体素质死死倚住了美国队的中后卫，然后眼疾脚快地拿到皮球，並敏锐地察觉到了杰拉德所在的空当，直接不停球送出一脚斜传。
    利物浦队魂顺势领球切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將霍华德，极其冷静地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弹。足球贴著草皮，精准地滚入了球门左下角。
    1比0！
    “漂亮！”
    “太棒了，史蒂文！”
    前排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麦肯纳激动地和旁边的同伴击掌庆祝。
    “经典的柱式中锋支点策应，配合中场的后排插上。”徐修治在笔记本上开始记录，“卡佩罗的开局部署很完美。”
    徐修治停下笔，抬头继续看向转播画面。布拉德利麾下的这支平民球队展现出了极强的战术纪律性和心理韧性。他们没有被打懵，也没有选择保守退缩，反而立刻在中场展开了绞肉机般的疯狂逼抢。双前锋频频利用速度衝击著特里镇守的防线，场面一度十分开放。
    隨著比赛的深入，英格兰队的豪华阵容开始暴露出兼容性问题。在对手极具压迫感的踢法下，双德对中场球权的控制力不足的缺点逐渐暴露，英格兰很难组织起流畅的阵地战推进，只能频频依靠后场的长传去寻找鲁尼和赫斯基，然后在三十米外尝试几脚没有威胁的远射。
    而美国队的进攻则打得有声有色，频繁通过长传和定位球获得头球攻门的机会。
    为了钳制美国队极具威胁的右路进攻，卡佩罗特意安排了跑动能力出色的米尔纳出任首发左前卫，试图与阿什利·科尔建立局部的双人防线。然而，实战的走向却演变成了一场灾难。米尔纳今天的身体状態极其糟糕，步伐沉重，反应迟钝。在面对美国队的轮番高速衝击时，他显得步履维艰，防守动作总是慢上半拍，不仅未能提供有效的保护，反而成了英格兰防线左侧最脆弱的缺口。
    第26分钟，完全跟不上比赛节奏的米尔纳在一次仓促的回追中，极其笨拙地伸腿绊倒了对方球员，直接领到了一张黄牌。
    转播画面上的时间到了第三十分钟，第四官员在场边举起了换人牌。卡佩罗做出了一个在职业赛场上极其罕见的调整，在上半场直接用小赖特换下了首发左前卫米尔纳。
    在没有突发伤病或红牌减员的情况下，主教练在开场仅半小时就换下首发球员，这在顶级赛事中是一项大忌。这不仅等同於主教练当场推翻了自己赛前精心演练的战术安排，宣告了开局布置的彻底失败，更是对被换下球员自信心的巨大摧残。一般情况下，哪怕主教练对场上局势再不满意，为了顾及球员顏面和更衣室稳定，也会硬撑到中场休息再做战术微调。
    “卡佩罗最初应该是想让米尔纳兼管边路和中场，起到类似內德维德或贝克汉姆的效果，但米尔纳毕竟能力有限，技术上差太多了。”徐修治拿笔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目前米尔纳只能和双德在中场起到第三个工兵的效果，所以他换上边路快马，儘可能避免中场的缠斗。更何况米尔纳已经吃到一张黄牌，表现也乏善可陈。”
    事实也正如他们所料。小赖特的登场確实在几次反击中利用速度有效衝击了美国队的防线，但英格兰整体阵型站不稳的窘境並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比赛进行到了第四十一分钟。
    美国队的反击机会，英格兰的四名后卫和美国的三名前锋排成了一条线，杰拉德作为中场的屏障正在和持球的克林特·邓普西缠斗。
    看了一眼正在散步回防的兰帕德，徐修治皱起了眉，卡佩罗让杰拉德一个人拖后，真的顶得住吗？
    邓普西持球推进，这位效力於英超球队富勒姆的中场悍將面对杰拉德的逼抢显得游刃有余，他先护住球逆时针转了一圈，把杰拉德摆脱在身后。杰拉德慌忙变向封堵，他顺势又顺时针转了一圈，再横向把球一带，彻底甩开了对手。
    在漂亮的摆脱后，面对已经落位的英格兰防线和被看死的自家前锋线，他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尝试了一脚贴地抽射。
    球的速度不快，在草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后径直朝著英格兰门將的怀里飞了过去。
    高清幕布上，英格兰门將格林单膝跪地，双臂併拢，做出了一个极其標准的低平球接球动作。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波防守已经稳稳结束的瞬间，匪夷所思的画面出现了。
    皮球在接触到格林手套的剎那，球仿佛失去了实体，诡异地从他的双掌之间滑脱。格林惊恐地扭过头，身体笨拙地向后倒去，绝望地伸出手想要去捞回皮球。
    但一切都太迟了。皮球就这样在全世界球迷的注视下，慢悠悠地滚过了白色的门线。
    1比1！
    伴隨著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教室最前排传来几下沉闷的拍桌声。
    短暂的情绪失控后，他们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有人站起来转过身，面带尷尬与苦涩地衝著教室里的其他成员点了点头，举起手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真是个超级超级巨大的失误啊。黄油手俱乐部再添一员大將。”徐修治嘖了嘖舌。
    英格兰的反击来得很快，来自利物浦的边后卫詹森立刻带球杀向美国队的禁区，几记利索的扣球后成功拉开空间一脚远射。但很可惜，对方的门將並未失误，牢牢地將球抱住。
    不久后，主裁判吹响了上半场结束的哨音。
    徐修治摇了摇头，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纳格尔斯曼抬头看了一眼徐修治，向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