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菱形绞杀

    2010年3月20日，星期六，英国，伯顿。
    比赛日，英乙第37轮，伯顿阿尔比恩vs切斯特菲尔德。
    从河畔吹来的风还带著初春的寒意，看台上的球迷不得不裹紧围巾，但微凉的气温对於场上的球员来说堪称完美。多云的天气使得下午的阳光並不刺眼，倍耐力球场的草皮也处於最佳状態。
    “天时地利都在我们这边，唯独人和差到离谱。”徐修治嘆了口气，看著看台上那片几乎要反客为主的深蓝色海洋。
    切斯特菲尔德距离伯顿不到一小时车程，加上这难得没有雨水搅局的舒爽春日，这场比赛对手的球迷可以说是倾巢而出。
    客队看台早已人满为患，甚至连球场外能勉强俯瞰场內的小土坡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没抢到票的客队球迷。他们居高临下地等待著主队露出破绽，那喧囂的声浪借著风势，轻易地盖过了主场的广播。
    而本该是坚强后盾的主场死忠看台，此刻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躁动。
    或许是耐心已被耗尽，赛前就有球迷组织喊起了“我们需要改变”的口號。这算是他们留给保罗·佩斯基索利多这位带队成功保级的功勋的最后一丝体面，没有直接把下课喷在脸上。但这份脆弱的温情像是一层薄冰，所有人都清楚，只要今天的比分稍微难看一点，改变的矛头瞬间就会刺向教练席。
    此时距离开球还有十分钟。
    热身结束后的草皮被清理一空，场地四周的喷淋头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洒水，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
    “走吧，该去受刑了。”
    保罗在更衣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推开通道的大门，迈步走了出去。
    助理教练加里跟在身后，替补球员们裹著厚厚的羽绒服鱼贯而出。
    这是赛前的固定流程，教练组与替补球员要先入场落座。
    但在今天，这就像是游街示眾。
    当保罗的身影刚一探出阴暗的球员通道，切斯特菲尔德球迷看台那边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鬨笑和嘘声，仿佛在欢迎这名潜在的送分童子。而更让保罗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主队看台那边的反应。
    没有掌声，没有呼喊。
    伯顿的死忠球迷们只是冷冷地注视著这位曾经的英雄走向教练席，那种沉默比谩骂更有压力。
    徐修治能明显感觉到前面的保罗脚步僵硬了一下，但他只是加快步伐径直走向主队教练席。
    “你可能不看英国的媒体，你知道那场5-6的影响力有多大吗。”加里把衣领拉上挡住了脸，仿佛在躲些什么。
    “確实不看，都要收费的。”徐修治挠了挠头。
    “那场比赛不仅是输了，更是把脸丟到了全国。”加里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你能想到的所有英国媒体，都报导了这场比赛，普克那个进了三个球的工兵，这辈子都没上过这么多次电视。”
    “英乙集锦在电视上一般最多30秒，但那场比赛面子可大了，每个进球都放了两遍。”加里往后一倒，双目无神地看向天空。
    徐修治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指挥区。
    保罗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客队看台开始飘出歌声，那是几千人整齐划一的嘲讽，调子轻快又残忍：
    “我们要进六个！我们要进六个！”
    紧接著节奏一变，换成了那首让所有处於危机中的英格兰教练胆寒的旋律：
    “你明早就要滚蛋了！明早就要滚蛋了！”
    广播里的音乐骤然拔高，试图盖过客队球迷的嘲讽。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欢迎双方球员入场！”
    通道口，双方首发球员牵著球童的手鱼贯而出。
    切斯特菲尔德身穿深蓝色球衣，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写满了必胜的自信。他们面对的是最近全英乙防守最烂的球队，球员的眼神里带著一种猎人看到受伤猎物的贪婪。
    而伯顿的球员们身穿黄黑战袍，表情明显凝重许多。几天前的5-6失利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防线上的几名球员，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他们觉得自己不像是准备战斗的战士，倒像是等待再次被羞辱的小丑。媒体的压力让他们甚至不敢直视看台，眼中只剩下一片迷茫与对再次出丑的本能恐惧。
    队伍末尾，杰米·瓦尔迪正低著头调整护腿板。
    徐修治移开视线扫视了一圈场边，发现摄像机位都比平时多了好几个。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像是一群闻到腐肉气味的禿鷲，正贪婪地守在场边，等著记录这场闹剧的第二幕。
    裁判低头看表，把哨子含在嘴里，手指向中圈。
    一声长哨划破长空，比赛正式开始。
    几乎是开球的一瞬间，伯顿就露出了和上周末完全不同的面貌。
    徐修治在战术板上画的那个菱形，此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死死罩住了中路。
    切斯特菲尔德本来想用地面推进把伯顿压回去，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中路好像被封死了。只要皮球一进入中圈区域，瞬间就会有两到三名穿著黄黑球衣的球员围剿上来。
    “该死！接应呢？！”切斯特菲尔德的中场核心在十分钟內第三次被断球后，愤怒地朝著队友摊手咆哮。
    但他的队友也很无辜，所有的接应线路都被切断了。
    前三十分钟，比赛演变成了半场攻防演练。伯顿把防线甚至提到了中圈附近，將联赛第五名的切斯特菲尔德死死按在他们的半场。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加里站在场边，看著场上那一边倒的局势，眼睛瞪得老大，“我们把他们压在半场出不来？”
    “对方的主教练显然做足了功课，我们的录像估计被他翻烂了。”
    徐修治坐在教练席上，看著瓦尔迪把对方的中后场搅得支离破碎。
    “他认定我们的中路防守是软肋，是一捅就破的窗户纸，所以他想用中路渗透来快速解决我们。”
    说到这里，徐修治笑了笑：
    “但他没想到我们一周就把洞补好了。”
    “我们卡死了中路，他们赛前的进攻部署就被化解了。因为来不及重新部署，现在只能被我们压著打。”
    场面上，伯顿几乎是围著对手狂轰滥炸。瓦尔迪疯狂撕咬著对方惊慌失措的后卫线，逼迫他们一次次仓促解围，將球权重新交还给伯顿。
    可足球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或者说，这么邪门。
    切斯特菲尔德被揍得鼻青脸肿，但他们的门將汤米·李今天仿佛有如神助。
    他高接低挡，先是扑出了一记近距离抽射，又单掌托出了一个必进的弧线球，把伯顿所有的攻势都拒之门外。伯顿狂轰滥炸了七八脚射门，却始终无法敲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看台上的嘆息声一次比一次重，久攻不下的焦躁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比赛来到第34分钟。
    正应了一句话，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就在伯顿又一次精彩的角球进攻被汤米·李不可思议地把球稳稳没收后，这位忙碌了半个多小时的门將没有像之前那样等待队友散开。
    他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中场，决定放弃繁琐的地面传导。
    他无视了教练的怒吼，把球往上一拋，抡腿就是一记超远大脚。
    皮球直接越过了伯顿精心布置的中场绞杀网，飞向了伯顿空虚的后场。
    那里只有一名边后卫，是角球进攻中伯顿的最后防线。
    切斯特菲尔德的边锋早已像猎豹一样启动，冲向了那个落点。
    伯顿的边后卫全速回追，却始终无法跟上对方的脚步。
    伯顿的门將不得不弃门出击，他张开双臂，试图封堵这个单刀球。
    但持球队员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贪功，在吸引了门將和最后一名回防后卫的注意力后，他突入禁区然后轻轻把球横向一推。
    门將和防守球员绝望地看著球滚向禁区的另一边。
    那里，无人盯防的切斯特菲尔德前锋早已拍马赶到。
    面对硕大的空门，他甚至有时间调整了一下步点，然后轻鬆地伸出左脚，轻轻一推。
    皮球毫无悬念地滚入网窝。
    0比1。
    这就是足球最荒诞的一面，你压著对面打了三十四分钟，却输给了对手无奈之下的一脚长传。
    倍耐力球场瞬间被切斯特菲尔德球迷的狂欢声淹没。而主队看台那边，死一般的寂静仅仅维持了一秒，隨后便爆发出了比开场时更猛烈的嘘声。
    “保罗下课！保罗下课！”
    这一回，声音不再含蓄，不再保留。
    徐修治坐在替补席上，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抱头懊恼。
    “这个边后卫无法胜任这个任务。”
    徐修治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留一个速度慢的边后卫防反击，简直是自杀。但没办法，我们禁区里缺乏高点，其他球员又必须压上去爭抢头球，留他在后面也是无奈之举。”
    这就是小球队的悲哀，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哪面墙都漏风。
    保罗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那个在角旗区滑跪庆祝的身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只是无力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客队看台那边又一次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歌声。
    那些切斯特菲尔德的球迷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几千人同时伸出五根手指，有节奏地挥舞著，嘴里高唱著歌曲：
    “还差五个！还差五个！”
    “我们把他们按在地上揍了半小时，结果被这一脚长传给……”加里气得把手中的笔狠狠摔在地上，“这太荒谬了！”
    当其他人都在垂头丧气时，一道黄黑色的身影却逆著人流狂奔起来。
    是杰米·瓦尔迪。
    刚才那个角球他还在对方的禁区里爭顶，现在他已经衝进了自家球网里。
    瓦尔迪一把从网窝里捞起皮球，无视了还在庆祝的切斯特菲尔德球员，抱著球转身就往中圈跑。
    一边跑，一边衝著那群还在发懵，甚至还没回过神的后卫咆哮，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还没死呢！都把头给我抬起来！才一个球！！”
    冲回中圈，他把球狠狠砸在发球点上，然后一脚重重地踩在球上，像是要把支离破碎的球队重新钉回地面。
    在瓦尔迪的怒吼下，伯顿的球员们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眼神里的迷茫稍微散去了一些。
    然而，汤米·李仿佛是伯顿今天的克星。
    第38分钟，伯顿前锋哈拉德在禁区內觅得良机，一脚转身抽射，力量十足，直奔死角。可他一个侧扑，硬是用指尖把球拨出了底线。
    客队看台的欢呼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高呼汤米·李的名字，把他的名字编进了歌里。
    切斯特菲尔德的教练示意球队稳住，將球控制。
    在放弃冒险的中路渗透后，这支联赛排名靠前的球队发挥出了他们嫻熟的控球能力。他们在后场耐心地倒脚，试图把上半场的最后几分钟耗完。面对这种消极但有效的控球，伯顿一时间拿他们也没有了办法，逼抢的节奏逐渐慢了下来。
    但这正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第41分钟，切斯特菲尔德的后腰接球转身。他看了一眼正在慢跑的瓦尔迪，习惯性地想找前面的队友过渡，甚至动作有些隨意。
    但就在他出球的一瞬间，原本正在散步的瓦尔迪突然启动，直接扑向了接球对象。
    与此同时，伯顿的边前卫突然往中场內收，卡在了接球对象可能传球的路线上。
    这正是徐修治设计的菱形绞杀陷阱。
    “砰！”
    慌张的短传被內收的边前卫准確预判並拦截下来。
    球权易主！
    “机会来了。”徐修治眯起了眼睛。
    切斯特菲尔德的阵型此时正高度压上，后防线一片空旷。
    “向前！”场边的保罗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嘶吼出声。
    断球后的伯顿边前卫没有丝毫粘球，直接一脚直塞，皮球贴著草皮急速滚动，瞬间切开了对方那脆弱的防线。
    那里，伯顿的当家射手哈拉德已经心领神会地启动了。
    瓦尔迪也没閒著，他朝著另一个方向狂奔，仿佛想復刻切斯特菲尔德的进球过程。
    一时间，切斯特菲尔德的中卫不知道该跟著谁走，最后只能在两人之间快速后退。
    这就是犹豫的代价。
    防守队员不敢扑向持球的哈拉德，因为那样会导致瓦尔迪面对空门。但他也不敢完全去跟瓦尔迪，因为那样哈拉德就会长驱直入。
    就在这一退再退之间，哈拉德已经带球杀入了禁区。
    切斯特菲尔德的门將汤米·李绝望地弃门出击，他必须做出决断。
    面对封堵角度的门將，哈拉德做了一个传球给瓦尔迪的假动作，骗得门將重心微微一偏。
    隨后，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没有选择发力猛抽，而是在跑动中冷静地用脚弓推了一个反角。
    皮球贴著草皮，精准地从汤米·李倒下的襠下滚过，滚向了远端的死角。
    1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