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梅开二度

    2010年3月6日，星期六，英国，拉夫堡。
    比赛日，英乙第35轮，奥尔德肖特vs伯顿阿尔比恩。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那辆熟悉的阿尔法·罗密欧就已经停在了公寓楼下，发动机发出低沉的怠速声。
    车窗降下，助理教练加里探出头，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先生，请上车，很高兴为您服务！”
    “老蹭你的车，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徐修治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
    “这可不能叫蹭，我觉得你可能是我们的幸运星。”加里一脚油门，车子滑入主路，“你一走我们就连输四场！哪怕只是为了心理安慰，也请你务必看著我们踢。”
    “这次是要去伦敦？”徐修治看了看路牌。
    “挺近的，就在伦敦边上。”加里把著方向盘，“算是伦敦圈吧。”
    “英乙有伦敦的球队吗？之前去的都是些小镇。”徐修治隨口问道，“感觉英超有挺多伦敦的球队，切尔西、阿森纳还有热刺什么的。”
    “当然有，那可是伦敦。”加里笑了笑，“光是职业俱乐部伦敦就得有十多个，从豪门到业余，全都有。”
    閒聊了几句，话题很快回到了今天的备战上。
    “你今天在客场要怎么弄你那个冰桶？那儿可不像我们主场那么方便。”加里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我说实话，徐，很多球场都会故意在客队更衣室下绊子。这种盘外招在英乙太常见了，比如故意关掉热水，或者把下水口堵上，更过分点的还会把更衣室窗户封死，空调弄坏。”
    “所以我也不指望他们能配合。”徐修治掏出钱包朝加里晃了晃，“我看了地图，球场就在商业区边上。缺什么，现场买就行。”
    “买什么？还是那种大垃圾桶？”加里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东西带不走，不是等於送给他们了。”
    “当然不买大傢伙，我去买几个给小孩用的充气泳池，再把附近超市的冰块全买了。”
    “那你不早说。”加里单手打著方向盘，哭笑不得，“我家就扔著一个，还是去年夏天给孩子买的，充上气就能用。”
    “一个不够，我得要三四个一模一样的，这样出来的数据才能有效。”徐修治摇了摇头，“实验条件必须要严谨。”
    一番採购过后，车子再次启动。几段低矮的商铺和红砖住宅从窗外掠过，拐过一个弯，球场的轮廓就在前方露了出来。
    球场贴著镇子的生活区，离主干道不过几步路，外侧还能看到零散的酒吧招牌和小店门面。可一到球场边缘，树木一下子茂密起来。高大的树木把球场围得严严实实，直接把外面的街道隔在了身后。
    “还挺清幽。”作出肯定评价后的徐修治开始了忙碌的准备工作。
    更衣室里的空间比预想的还要侷促。
    “来，按顺序一个个来。”徐修治敲了敲手上的文件夹板，指了指旁边那架纵跳测试仪，“比赛前做个快速状態检查。先量站立摸高，再做三次原地垂直跳。別拼命，动作標准，间隔十秒。”
    瓦尔迪又是第一个走上前，站到那根满是彩色塑料拨片的金属立柱下。他挺直身体，单臂上举，指尖轻轻拨开了最低处对应的几片塑料叶片，以此確立起跳前的零点。
    “好，跳三次。”徐修治拿著復位杆站在一旁，“膝盖对齐，自己注意控制落地姿势。”
    “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塑料撞击声响起，几片塑料拨片被打得旋转飞出。
    徐修治抬头看了一眼拨片的刻度，用手里的长杆把被打乱的拨片拨回原位，然后將数值填入表格中杰米·瓦尔迪那一行。
    “不错，下一个。”他对后面排队的人说，“今天不是比谁跳得高，主要是看周中泡那次冰桶的恢復效果，別给自己弄伤了。”
    “全明星扣篮大赛开始！”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球员们开始嘻嘻哈哈地轮流上前。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大门被推开。
    原本嘈杂的空间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更衣柜开合的吱呀声。
    主教练保罗·佩斯基索利多大步走了进来。他在战术板前站定，先看了一眼测试仪，然后示意那边继续。
    等待一会后，保罗开口了。
    “我不想再重复积分榜上的形势了。”保罗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地在瓷砖墙壁间迴荡，“四连败，而且每次都只差一球，还大比分领先被逆转两次。”
    他把手重重拍在战术板上，啪的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钉住。
    “……这种死法，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保罗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外界都在说我们崩盘了，说我们的油箱空了，说我们缺乏铁血的精神坚持到最后。但我刚才进门时看到了什么？你们跳得比袋鼠还高！”
    他猛地转头，指了指那台还在微微晃动的纵跳测试仪，旁边的一名球员正尷尬地悬著手，不敢继续去拍打那些塑料拨片。
    “数据不会撒谎，身体也不会骗人。”保罗提高了音量，声音压过了更衣室里原本沉闷的空气，大手一挥，指向站在测试仪旁边，手里还捏著记录板的徐修治。
    “俱乐部专门请来了拉夫堡大学的优秀科学家，就是为了儘可能给你们最好的身体保障。”保罗的目光炯炯有神，“徐刚才告诉我，你们现在的各项生理指標简直棒极了！爆发力甚至比赛季初还要好！这意味著什么？”
    徐修治听得眼皮一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大部分的备註写的都是“接近周中基准，无明显下滑”，也就是没退步，离棒极了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出於严谨本能，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很想纠正一下这个並不准確的结论。
    但就在这一刻，更衣室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些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仿佛都在等著同一个答案。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这时候要是来一句“其实也就还行”，估计保罗能当场把他塞进垃圾桶里。
    於是，这位被寄予厚望的科学家面无表情地咽回了大实话，配合著保罗那充满煽动性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保罗猛地转身面向全队，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挥：“所以这场比赛，不要担心体能，不要担心跑不动。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那该死的胜利贏回来！”
    保罗的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那些原本还有些疑惑的眼神瞬间变得滚烫，吼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有人甚至开始用力捶打胸口，发出战鼓般的闷响。
    “下面是首发名单。”保罗的声音压得很低，“门將，阿图尔！”
    马克笔在白板上飞快地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保罗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战术解释，后卫、中场……一个个名字被乾脆利落地拋出来。
    “前锋，杰米！”
    角落里，瓦尔迪正在繫鞋带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圈，像是在找別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间更衣室里，好像確实没有第二个叫杰米的了。
    於是，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肖恩有点小伤，我会给你60分钟，这次记著別给我闯祸了！”
    “啪”的一声，保罗把马克笔的笔盖重重扣上，像是给这道命令盖了个章。
    ......
    隨著主裁判的一声哨响，比赛正式开始。
    瓦尔迪没有哪怕一秒的试探。
    从开球的那一刻起，他就忠实地执行著保罗的命令，不仅仅是跑，而是带著一种令人恐惧的侵略性去压迫。前几分钟里，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猎犬，在对方两名中卫和门將之间来回穿梭，哪怕是那种看起来根本追不上的回传球，他也要全速衝上去嚇对方一跳。
    这种近乎偏执的施压，很快就让对方的防线出现了裂痕。
    第8分钟，瓦尔迪的逼抢又一次收到了回报
    奥尔德肖特的左后卫原本以为控制住了一个即將出界的球，正准备让它直接滚出底线。但他显然低估了瓦尔迪的速度和执著。就在球即將出界的一剎那，那道身影硬生生地贴了上来，用肩膀狠狠一扛，导致对方站立不稳，不慎將球踢出了底线。
    裁判没有吹罚犯规，而是指向角球区。
    伯顿获得左侧角球机会。
    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了拥挤的前点和中路。在那一瞬间，禁区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隨著球的飞行轨跡在移动，但瓦尔迪没有看球。
    他在看人，看空当。
    当双方的高大中卫还在前点互相推搡，试图爭夺那个他们认为的落点时，瓦尔迪已经鬼魅般地绕到了后点的盲区。
    球在中卫头上蹭了一下，带著一点轻微的变向坠向后方那块几乎没人管的空地
    早就等在那里的瓦尔迪甚至不需要过多移动，只是一脚劲射，皮球直接飞入球门右下角。
    1-0！伯顿客场领先！
    瓦尔迪没有冲向角旗区，而是冲向了主教练保罗，像是要用这种近乎撞击的拥抱告诉那个男人，你没看错人。
    保罗被撞得踉蹌了两步才站稳，然后用力拍打著瓦尔迪瘦削的后背。
    又一次，伯顿取得梦幻开局！
    保罗推开瓦尔迪后，立刻转身对著场內做了个双手下压的手势。
    但是，那个刚刚进球的身影压根就没打算给比赛降温。瓦尔迪就像一台被锁死在最高转速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追逐著每一个回传球，逼得奥尔德肖特的后卫连在后场倒脚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第26分钟，这次轮到了奥尔德肖特的右后卫倒霉，被瓦尔迪逼到角旗区的他尝试一脚把球踢到瓦尔迪身上换取球门球。可皮球砸在瓦尔迪脚踝外侧弹回，又碰到他自己小腿，滚出了底线。
    两个人同时向裁判示意是对方最后碰到的球，但边裁把旗一摆，坚决指向角旗区，伯顿获得右侧角球机会。
    这一次，奥尔德肖特的球员显然对这个跑位鬼魅的瘦子前锋上了心，一个高大的中卫死死贴在瓦尔迪身后，手指甚至隱蔽地勾住了他的球衣下摆，铁了心不给他起速的空间。
    当主罚角球的队友起跑的瞬间，瓦尔迪突然朝前点猛衝半步，逼得缠在他身上的中卫重心前倾。就在对方脚步交叉想要站定的瞬间，瓦尔迪突然一顿，肩头往里一沉，贴著中卫外侧横切斜插后点。
    一衝一停再一启动，中卫的转身节奏被彻底打乱。
    瓦尔迪像泥鰍一样滑进后点，成功抢到半个身位。
    皮球划出一道剧烈的內旋弧线，越过前点所有人的头顶，直坠远门柱。
    哪怕球衣已经被拽得变形，瓦尔迪依然死死卡住了那半个身位。面对下坠的皮球，他没有发力爆射，而是冷静地用右脚弓迎球轻轻一端。
    皮球贴著立柱內侧，乖巧地滚入网窝。
    还在前点的门將只能目送皮球入网，连扑救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来。
    2-0！瓦尔迪梅开二度！
    瓦尔迪顺势冲向了角旗区，但这次他的身体猛地一顿，只是伸出手，泄愤般地在旗杆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震得那面黄色的小旗在风中剧烈乱颤。
    紧接著，他转身一把勒住了跑过来庆祝的队友的脖子，在队友耳边疯狂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了对方一脸。
    此后的比赛时间里，瓦尔迪就像是衝著把体能耗光来的，他几乎出现在了前场的每一寸草皮上，不断消耗著身体里的能量。
    第60分钟，保罗准时把瓦尔迪换下。
    客队看台上，隨队远征的几百名伯顿球迷全体起立。掌声虽然不算排山倒海，却也算整齐而热烈，夹杂著对他名字的呼喊。
    瓦尔迪一边走，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举手向看台致意。
    当他跨出边线，接近技术区时，保罗突然伸出拳头，对著瓦尔迪那起伏剧烈的胸口就是不轻不重的一拳。
    “嘭。”
    这一拳打得瓦尔迪闷哼一声，但他咧开嘴，露出了一排白牙。
    “乾的不错！”保罗拍了拍瓦尔迪的后脑勺，然后转身继续指挥起了比赛。
    当终场哨声终於在黄昏中吹响时，记分牌上的0-2像是给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噩梦画上了句號。
    原本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闹的欢腾。
    但当球员们推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又都愣住了。
    在原本就没什么空间的客队更衣室中央，赫然摆著四个印著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图案的儿童充气泳池。徐修治正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袋刚从超市买来的食用冰块哗啦啦地倒进去。
    透明的冰块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