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双刃剑

    2010年1月30日，星期六，英国，北安普顿。
    比赛日，英乙第29轮，北安普顿vs伯顿阿尔比恩（下半场补时1∶2）。
    球进的那一刻，球场內瞬间被分成了两个世界。
    客队看台那几百名跟隨球队奔波的伯顿死忠本以为绝平已是定局，却没想到能在这荒郊野岭见证这种奇蹟。那简陋的看台几乎要被掀翻了，人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把手里的围巾甩成了螺旋桨。
    而主场看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著爆发出了对门將无能的咒骂和对裁判判罚的抗议。
    瓦尔迪没有给队医进场的机会。
    那个前一秒还抱著腿翻滚，看起来像受了重伤的傢伙，在听到哨声和欢呼声的瞬间，立刻像触电了一样从草皮上弹了起来。
    疼痛是真的，但他更需要宣泄。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球衣，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他像头失控的野兽，发了疯似地冲向底线。
    “噢！不！杰米！快回来！”主教练保罗在场边急得直跳脚，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但瓦尔迪充耳不闻。他衝到了北安普顿死忠球迷聚集的看台下，在那些咒骂声中，他飞起一脚，直接蹬在了那根摇摇欲坠的角旗杆上。
    “咔嚓！”
    塑料纤维的断裂声在嘈杂中竟清晰可闻，角旗杆应声而断，这引起了更大的骚乱。瓦尔迪就站在断掉的角旗杆旁，手放在耳边，对著愤怒的北安普顿球迷做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性的侧耳倾听动作。
    “这人疯了吗？”徐修治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他才刚踢了5分钟职业联赛！”
    这一脚彻底引爆了火药桶。
    原本还沉浸在被绝杀的沮丧中的北安普顿球员，被这赤裸裸的羞辱激怒了，咆哮著衝上来要討个说法。而伯顿的球员见状也不甘示弱，蜂拥而上。
    两队球员迅速挤成了一团，推搡、怒吼、口水横飞。
    “你们那个该死的门將差点踢断他的腿！收脚都不会吗？！”伯顿的队长指著对方的鼻子怒骂。
    “去你的！看看这混蛋干了什么！这是我们的主场！”北安普顿的球员则仿佛要生吞了瓦尔迪。
    眼看场面就要演变成全武行，主裁判吹著急促的哨声，硬生生挤进去分开了人群。
    这位经验丰富的主裁併没有急著处理主犯，他必须先把局势降温。
    他先是黑著脸指向北安普顿的门將，招手示意他过来。门將一脸晦气地走近，裁判没有废话，直接掏出一张黄牌，这是对刚才那个鲁莽动作的追加处罚。
    紧接著，裁判转身朝著人群，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精准地从双方队伍里各点出了两个叫唤得最凶，推搡动作最大的刺头。
    四个人，一人一张黄牌，各打五十大板。
    在用五张黄牌勉强压制住即將失控的场面后，裁判终於转过身，看向了所有骚乱始作俑者，杰米·瓦尔迪。
    此时的瓦尔迪光著上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却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
    裁判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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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掏出一张黄牌，指了指地上那团球衣，脱衣庆祝。
    紧接著，裁判的手没有放下，他又掏出了第二张黄牌，指了指那根断成两截的角旗杆，非体育行为及挑衅观眾。
    两黄变一红。
    最后，一张鲜红的卡片在北安普顿呼啸的寒风中高高举起。
    瓦尔迪看著那张红牌，扯著嘴角，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弯腰捡起自己的球衣搭在肩上，在漫天飞舞的嘘声中，昂著头走向了球员通道。
    那背影仿佛在说：老子不在乎，老子贏了。
    保罗站在教练席的指挥区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铁青。
    像是害怕还会发生什么，北安普顿的球员在中圈开完球后，裁判立刻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
    比赛结束，伯顿阿尔比恩2∶1北安普顿。
    ......
    2010年2月1日，星期一，伯顿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徐修治敲门进来时，保罗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著训练安排。
    徐修治把名片夹放到茶几上：“主席，你的名片夹。”
    本·罗宾逊看了一眼，笑著接过来，顺手给保罗续了咖啡，也给徐修治倒了一杯：“来得正好，坐下听两句。”
    “绅士们，干得漂亮。”罗宾逊把积分榜的报表摊到茶几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这五场能贏四场，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榜首是罗奇代尔，27场积56分。
    踩在附加赛那条线上的是第七名奥尔德肖特，26场积41分。
    伯顿因为净胜球吃亏，卡在第九，27场积41分。
    降级区的倒数第二是格里姆斯比镇，27场积20分。
    徐修治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这么看，我们的保级是不是十拿九稳了？要不……展望一下升级？”
    “在这办公室里你怎么说都行，但跟球员得讲难听的。离绝对安全的五十分还差九分，还得贏三场。”保罗心情也不错。
    “附加赛就算进去也不好踢，四个队要抢一个名额。”罗宾逊把报表往旁边一推，“那么好消息说完了，还有坏消息，徐，你看看你找的天才。”
    他把另一份东西放到茶几上，是一份报纸。標题用加粗黑体顶在最上面。
    《前科犯瓦尔迪：球场暴徒的真实面目》
    配图正是周六那一幕：赤裸上身的瓦尔迪脸色狰狞，脚边是一根断成两截的角旗杆，背景是怒不可遏的北安普顿球迷。
    “这群该死的媒体，报导这种破事的时候最来劲。”保罗骂了一句，“这才隔了一天，就给杰米背景挖了个底朝天。”
    罗宾逊用手指点著那行字：“现在球迷都知道，我们签了个罪犯。他周六闹的那一出，媒体把他直接写成了精神失控的暴力狂。”
    他又拿起一份传真：“足总的预先通知也到了。估摸著禁赛三场，大概率还得追加罚款。”
    徐修治苦笑了一下：“当时那个场面確实挺过分的。”
    “过分是过分，但这取决於谁在看。”罗宾逊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我今早来球场的路上，碰到的几个老球迷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拉著我说这小子有种，说这才是伯顿该有的血性，敢在客场受欺负时反击。”
    保罗若有所思：“主席，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事还有的操作。”罗宾逊十指交叉，“媒体想把他写成暴徒，我们就反著来，把他塑造成被逼急了的斗士。我们这都是工人，能和他共鸣，而且球迷就吃这套草根英雄的故事。”
    他敲了敲桌子，看向保罗：“下次採访的时候你就咬死这一点：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反击，多提提他能上这个球场有多不容易。”
    保罗点点头：“明白了。”
    “至於俱乐部內部，“罗宾逊翻开球员手册，“按规矩，这种情况必须顶格处罚。扣两周薪水，这个跑不掉。对外我们要把他塑造成斗士，但对內还是得讲规矩。“
    “两周薪水？”保罗皱了皱眉，“这笔罚款，我可能得暂时先帮他垫著。”
    罗宾逊和徐修治同时看向他。
    保罗靠回椅背，嘆了口气：“主席，你可能不了解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他基本没有存款。就算来了我们这儿，也还没领到第一笔薪水。这对他绝对是笔巨款，那小子现在说不定连明天的饭钱都在发愁。”
    “而且，”保罗顿了顿，“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职业足球系统，脑子里根本没有职业的概念，更不懂什么叫规矩。这次是算我没看住他，作为主教练，我得负起这个责任。”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迴荡著训练场传来的哨声。
    保罗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徐修治，眼神复杂。
    “徐，不得不说，你这双眼睛真的很毒。”保罗拍了拍徐修治的肩膀，“但瓦尔迪就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用好了，他能帮我们杀出一条血路，用不好，他也会伤害到我们自己。”
    徐修治点了点头，刚才保罗维护球员的那一幕让他有些触动：“保罗，那个罚款。”
    “別担心。”保罗摆摆手，像把麻烦甩到一边，“该罚的跑不了，等他攒点钱再说。那小子虽然是个彻底的混蛋，但骨子里有股拼劲儿，那是对胜利最原始的渴望。很多职业球员早就把这东西丟了。再给我几周，我会把他修理好的。”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往更衣室走。
    徐修治下意识想跟上去。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却慢下来，最后停在原地。
    更衣室的大门逐渐关上。
    短暂的安静之后，隨著保罗的演说结束，里面爆发出鬨笑声和拍打柜门的巨响，震得门框都在抖，那是保罗带进去的激情与狂欢。
    徐修治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来伯顿这么久，他不得不承认一个尷尬的事实。在这个更衣室生態里，他只是个隱形人。一个偶尔在俱乐部出现，看上去很聪明，但叫不出大部分球员绰號的书呆子。
    所有的分析和建议都是由他告诉保罗，再由保罗在更衣室里用那些糙话吼出来。球员眼里，他单纯只是一名主席请来的高级顾问，在包厢里坐著吹暖气拿钱的傢伙。
    每当他路过，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的荤段子和打闹会突然停下，变成客气而生硬的“下午好，先生”。
    像在提醒他：你不是自己人。
    徐修治看著那扇门。
    如果不打破某种壁垒，他永远只是个懂球的工作人员，而不是能带队贏球的教练。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清洁工推著车经过，才回过神来。
    “在某种层面，我和瓦尔迪也差不多，都很难走进这个门啊。”
    深深地看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他转身，走向了相反的出口。
    ......
    “请进。”
    正在办公桌后忙碌的罗伯茨教授抬起头，看清推门而入的学生时显然有些意外。
    “徐？你怎么来了。”教授放下手中的钢笔，指了指桌角的报纸，“我最近有在关注你的那个球队，你们最近势头很猛啊。还有你们那个新前锋……很有活力。”
    “那个前锋就是用我们学校的资料库挖出来的，可惜性格没法体现在数据里。”徐修治耸了耸肩。
    “这可说不准，说不定以后就能呢？”罗伯茨教授示意徐修治坐下，“回到正题，你找我有什么事？回心转意了？”
    “呃，怎么说呢，想通了一半。”徐修治挠了挠脸。
    “嗯哼？”
    “我觉得兼职分析师的局限性太大了，无法帮助我达到我的目的。”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徐。”罗伯茨教授表情严肃了起来，“我还特別问了一下足总的朋友，你知道现在英国各级联赛加起来有多少非白人主教练吗？”
    “好像从来没见过。”徐修治挠了挠头。
    “差不多，只有个位数，还基本都是在英国出生的。”罗伯茨教授点了点头，“足球这项运动本身就是白人工人阶级的娱乐项目，所以从球迷到教练再到管理层，都会有很强的排外性。”
    “我已经完全体会到了，就像有堵墙拦在更衣室门口。”徐修治苦笑，“除了那个我自己挖出来的暴力狂前锋，我都没能和別的球员说过几句话。”
    “好了，你体会到了就好。现在和我说说你想通的是什么吧。”
    “我觉得，我现在遇到的问题有点像这样：如果我想得到这份工作，就必须先有相关经验。可我又拿不到这份工作，也就不可能获得经验。”徐修治用手比划了一个圈，“所以，要打破这个悖论，就得先想办法进入这个圈子。”
    “嗯哼？”
    “所以我想把这种私人僱佣关係，转化为机构间的合作。我想申请一个项目，以运动科学研究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进驻伯顿更衣室。”
    罗伯茨教授挑了挑眉：“是个聪明的藉口。这能让你的身份变成大学派来的专家，他们对学者还是有几分敬畏的。但还是有个问题，伯顿为什么要配合？”
    “首先，我觉得这两三个礼拜，我做的还挺不错，至少获得了基本的信任。”
    “然后，我会给他们一个很难拒绝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