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周一报到

    2010年1月16日，英国，伯顿。
    走出球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路灯把雪照得发亮，地上全是雪泥，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湿砂上，拔出来很费劲。
    散场的人流往外铺开，很快分成几股：去酒吧的，去停车场的，去公交站的。贏球的快乐在这一步开始缩水，因为每个人都急著走。小镇的娱乐生活就那几样，球场是最热闹的地方，散了场你要么回家，要么去喝一杯，要么就站在街口跟邻居互相嘲讽两句，也算社交。
    公交站离球场不远，临时铁栏杆把队伍拦成蛇形，但蛇形很快就被挤散了。有人插队，有人推搡，有人喝多了站不稳，扶著栏杆骂司机。第一辆车来时，人群往前一涌，像要把车门拽下来。车厢玻璃立刻起雾，门口挤成一堵肉墙。
    “满了！满了！”司机吼。
    门直接合上，轮胎甩起一片黑泥。站台上剩下的人骂声追著车尾灯跑了两秒，最终消散在黑暗中。第二辆，第三辆，照样满员，还是一大堆人挤不上去。
    有人乾脆放弃，踩著雪泥往镇里走。也有人冷得发抖，在原地不停跺脚。还有几个已经开始聊下一场：
    “周二又踢，还是客场，我票还没买。”
    “这才刚开始，这两礼拜得踢五场。下雪天连著跑，別说球员，咱们都扛不住。”
    旁边有人音调奇怪，像是刚才在看台上喊得破音：“今天踢得挺不错的，小伙子们拼劲十足。”
    另一个人嗤笑了一声：“拼？可別又像上半场那样，衝过去被別人当狗耍。”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没再接。大家都盯著路口，等下一辆车，像等一个救命的解围。
    第四辆车终於来时，队伍又一下散开，铁栏杆被撞得哐哐响。司机把门开一条缝，探头扫一眼，像在挑谁先进来。
    “一个一个来！”
    徐修治挤到门口，脚刚踏上台阶，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了下去。司机皱眉骂了一句，伸手把人往外推：“別挤！想把车掀了？”
    徐修治刚刚站稳，手伸进口袋摸到零钱准备上车。下一秒司机挥手：“满了！下一个！”门“嘭”地关上。
    车开走时，站台上爆出一阵更脏的骂声，骂司机，骂俱乐部，骂天气，骂世界不公。骂完也没用，雪还在下，车还要等。客队球迷更惨，晚一班就可能直接困在镇上。
    徐修治没再挤，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沿路灯往车站走。路上有人从背后一直在喊，他没回头，这种喊法十有八九不是在叫你，是叫他朋友。
    他把围巾又往上提了一点，嘴里吐出一口白气，心里那点贏球的喜悦早被公交站那声“嘭”关没了。走了两步，一辆车慢慢滑到路边，轮胎把雪泥揉出一道黑痕，车窗降下来。
    “徐，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加里的声音，“上车。”
    徐修治停了一下，看了眼车头。三角形进气格柵在路灯下很精神，是一辆阿尔法·罗密欧。
    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脑子里不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这车在欧洲难道挺有市场？
    加里没多说，只扬了扬下巴：“看什么呢，上车，別站雪里。”
    徐修治这才回过神，走到车边：“我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加里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隨即笑了一声。
    “你还挺客气。”他说，“前面。后面堆著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坐不下人。”
    徐修治拉开副驾驶的门，果然看见后排靠背上搭著一件训练外套，脚垫上还放著一捆折起来的锥桶和两箱没开封的水，像隨时能从停车场把训练器材摆起来。
    徐修治坐进去，顺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他忍不住又扫了一眼方向盘上的標。
    “阿尔法·罗密欧。”徐修治开口，“你这车挺……讲究。”
    加里只是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嫌他话多。
    “我在英超踢的时候，”加里终於开口，“当时义大利的尤文图斯风头正盛。不知道怎么的，就买了一辆。”
    加里忽然把话拽回正题：“不谈这傢伙了，我倒想问你一句。你那天在会议室里问保罗的那句——逼抢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修治转过头：“你还记得？”
    “记得。”加里盯著前方路面，“因为这级別很少有人会花太多心思琢磨这个。更衣室里能把话说清，场上能照著做，就比一半队强了。其余的，多数时候就是顶、抢、爭二点，丟了就赶紧把人挡住，別让他们舒服转身。”
    他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问的不是怎么抢，你问的是抢来要干什么。”
    加里继续道：“你当时说了些词……什么提升某些——参数？是这么叫吗？”他皱了下眉，“反正我听得懂你的意思：別白跑，每次的跑动逼抢要能提升点什么。”
    他偏了偏头，像在回忆那天的会议：“你不是要他们缩回去挨打，你是把空间摆出来，让对面觉得安全，敢传球，敢多带两脚，敢把人压上来。等他们站得够前，跑得够深，再动手。”
    加里停了停：“动手也不是一个人去，是一起合上去。抢到就直接往他们身后走。那块他们刚占的空间，立刻变成我们的通道。”
    徐修治笑了笑：“因为这样他们每个人要负责的球场面积就会变大很多，你讲得比我还顺。”
    加里咧嘴笑了笑：“今天伙计们当然拼得漂亮，运气也站在我们这边，我们的运气有些太好了。但说到底能把运气等到脚下，靠的就是你那种思路：把对面诱到一个会犯错的位置上。”
    “让我想想你这套是和谁学的。”加里拿手拍了拍方向盘边缘，“瓜迪奥拉那套六秒反抢？还是……萨基那种，把人赶进一条走廊？”
    “別告诉我是从穆里尼奥那儿偷的。”加里撇撇嘴，“先放你两脚，等你以为安全了再狠狠干一刀。”
    “都有，也都不是。”徐修治笑了笑，“他们可都是最顶尖的名帅，构建的是一整套复杂的系统。我这顶多就是校队里抖机灵，偷了一点理念，借了几条原则。”
    加里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话。
    道路的尽头已经可以看到车站，加里把车慢慢靠进临停区。
    “车还有多久到？”
    “半小时。”徐修治看了眼手机。
    加里抬了抬下巴，示意路边那家亮著灯的小店：“喝一杯？”
    “你不是开车吗？”徐修治下意识反问。
    加里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隨后笑了一声。
    “那是咖啡店。”他抬手揉了揉后颈，“你还挺幽默。”
    推门进去，咖啡店角落里零星坐著几个人，杯口的热气往上冒，空气里是烘焙豆和融雪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喝什么？”加里隨口问道。
    “热可可。”徐修治说，“昨晚熬太久了，今天不想再喝咖啡。”
    加里抬了抬眉，没多评价，只对店员点了点头：“一杯卡布奇诺，一杯热可可。”
    杯子端上来时，加里先喝了一口，他看著窗外站台边的雪，吐了口气。
    “你今晚打算干嘛？”他问。
    “回去睡一觉。”徐修治回答，“我现在脑子已经开始发空了。”
    加里哼了一声，嘴角像笑又像嫌弃：“羡慕你还能睡，我可不行。今晚要把下周的东西全排出来。”
    徐修治看了他一眼：“我不太懂这些，球队的一周大概是怎么安排的？”
    “好问题。”加里点了点头，“你確实得知道这些。理想情况，周六比赛，周日恢復。周一復盘，周二体能技术训练。然后周三练我们自己的战术，周四练针对对手的战术，周五就是细节补充和保持状態。你听完会觉得挺简单对吧？”
    “但很遗憾，这种好日子不在这个月。”他把杯子放下，“我们两周要打五场，里面三个还是客场。”
    加里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天你提诺曼第登陆，我还当你打比方。结果我翻了眼赛程，下周这个时候，还真有个客场就在诺曼第对岸，英吉利海峡这边。”他咧了下嘴，“行了，准备登陆吧。”
    “那你们三个人怎么忙得来？”徐修治问。
    “嘿嘿，只有两个半，凯文算半个。他是兼职，主要带带门將，再顺手盯一眼体能项目。”加里举起杯子，“欢迎来到英乙，乾杯！”
    “保罗基本要负责一切。”加里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阵容、战术、训练计划、对手分析、比赛临场，还有跟主席开会解释为什么要租后卫，为什么要买绷带，为什么要多一箱运动饮料。”
    “听起来他更像项目经理。”
    “差不多。”加里点点头，“而且还是背锅的那个，所以理解一下他，他压力还挺大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主要管实际训练，现在也管一些战术上的事，平时也帮他做点训练內容的方案。真到了忙不过来的时候，就用最原始的办法，练体能，练基础。”
    徐修治低头看了眼杯子：“那体能呢？谁定训练负荷？”
    “负荷？”加里想了想，“我们只能靠眼睛和经验，还有队医的检查。看腿沉不沉，动作流不流畅，然后再问问本人行不行。”
    “那你们平时怎么避免他们受伤？”徐修治问得很认真，“总不能一直靠感觉吧。”
    加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们不想更精细？”他反问，“谁不想有一套体系，今天练多少，明天练多少，谁的身体状態怎么样，全都写在表上。”
    “那如果请一个专职体能教练，会不会好很多？”
    加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会。”他说得很乾脆，“我在英超的时候就有。现在更厉害，跑动、位置、触球、心率，全都会摆在你面前，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个。”
    “是的，我就是研究这个的。”徐修治笑了笑。
    “所以说，你对我们这种队来说，其实有点像奢侈品。”他抬眼看著徐修治，“我看过你的简歷。拉夫堡，论文发表，成绩优秀……你就是那种標准的精英人才。”
    “不是讽刺你。是事实。”加里把杯子放下，像在问一个真正好奇的问题，“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这种人，按理说毕业就能去投行、諮询公司、体育公司做商业分析，挣得比我们这儿多得多，还不用挨骂、不用淋雨、不用坐老火车。你为什么跑来这里？”
    “我是真喜欢足球，也喜欢那种排兵布阵的感觉。所以想试试。”
    “听起来像家里不缺钱的公子哥，这种人在英国不少。”加里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但他们一般不会来我们这种地方受罪。他们会直接买个球队，周末坐包厢里骂两句教练。”
    “回到体能教练。”加里哈哈一笑：“让我悄悄地告诉你我们的冬窗预算，虽然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只有三万英镑。”
    “这也太少了。”徐修治愣了下。
    “少得很正常。”加里耸耸肩，“三万英镑，差不多够请个体能教练，可问题不只是一份工资。教练组多一个人，就等於给主教练多一份话语权。”
    这时，咖啡店的钟响了，已经是下午六点。
    “而我们英乙最不喜欢的，就是谁的位置坐得太稳。真要人手齐全，体系做起来了，主教练地位一高，他们以后想换帅就没那么顺手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准备结帐，“当然也不是没法省。正式的体能教练要三万，但你这种兼职的顾问，三千就够了。”
    两人走到柜檯，老板瞥了加里一眼：“今天踢得还不错。”
    加里把零钱推过去，笑了笑：“谢谢。”
    ……
    徐修治回到宿舍，把门一关，世界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坐到桌前，掀开电脑，按下开机键。
    屏幕刚亮，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
    右下角跳出一封新邮件。
    【重要】试用確认：分析师岗位（下周一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