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近山：第一二三日

    山里的第十六天。
    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能量，四人大幅度缩小了活动范围，像四只进入冬眠的动物，各自蜷缩在帐篷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
    连话，都说得很少。
    每一句开口，都是在消耗宝贵的生命力。
    “李队……”慕青虚弱的声音，从帐篷里幽幽传来，打破了长久的死寂，“咱们这样……不会还没见到『它』，就把自己活活饿死了吧。”
    李队的帐篷里传出一阵尼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似乎只是翻了个身，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咱们都知道，『它』只在绝境的时候才会出现。”
    李队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因飢饿而產生的飘忽，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眼它既然不让咱们出去，我们这样也算是主动陷入绝境，它应该会出现的吧！”
    “哎……”慕青的帐篷里传来一声长嘆，“那咱们咋不一口气把吃的都给吃了？饿也饿得痛快些，说不定到时候『它』就出现了。不然现在这样，有吃的又饿得厉害，不上不下的，实在难受啊。”
    “老韩！”
    李队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虚弱。
    “慕青说得有理，就这样吧！吃了！把所有吃的都拿出来！再不出现，咱们就乖乖去啃树皮！”
    “好！”
    韩爷的声音从帐篷里闷闷地传出，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同意！”
    江猛龙的声音也响起，嘶哑的嗓音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决定一下，四顶帐篷的拉链几乎同时被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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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人动作迟缓，甚至有些蹣跚地从帐篷里爬了出来。他们將各自背包里仅剩的所有食物，全部堆在了中间的空地上。
    几块色泽暗沉的牛肉乾。
    一小包孤零零的压缩饼乾。
    还有一支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半管能量胶。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四人沉默地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將食物瓜分乾净。
    然后像是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十分虔诚地开始进食。
    江猛龙將一小块牛肉乾放进嘴里，没有立刻咀嚼，而是用舌头感受著那干硬的纤维和久违的咸香。
    李队把一角饼乾含在口中，任由唾液將其慢慢融化，一点点汲取那微弱的甜意。
    虽然分到每个人嘴里的只有那么一小口，但口腔中炸开的食物香气，以及胃部传来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反馈，是实打实的。
    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食慾，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眾人越吃越高兴，咀嚼的速度开始加快，吞咽的动作变得急切。
    他们甚至在把自己那份舔舐乾净后，还不受控制地伸出手，下意识地在空空如也的背包里胡乱扒拉著，希望能再找出一点被遗忘的残渣。
    可惜，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那股刚刚被点燃的滔天食慾，被他们活生生地按了回去。
    这种感觉，比之前单纯的飢饿，还要难受百倍。
    四人不断地咂巴著嘴，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短暂的人间美味，脸上带著意犹未尽的扫兴，默默爬回了各自的帐篷。
    ……
    山里第十七天。
    彻底断粮的第一天。
    四人已经饿得老眼昏花，几乎连从睡袋里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胃部的灼烧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刺痛。
    “怎么回事……”江猛龙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气若游丝，“咱们……还不够绝境吗？这都快饿晕过去了！”
    李队也摇了摇头，虚弱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不知道……不过，咱们的身体，应该还能再扛一段时间。小江，你之前遇到『它』的时候，处境比现在还危险吧？”
    “当然。”江猛龙毫不犹豫地回答，“基本都是处於失温边缘，出现幻觉，一个不慎，就是死亡。”
    “唉……”李队的帐篷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嘆息。
    “还得熬哦～”
    ……
    山里第十八天。
    一个早上，营地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四个人，就像四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静静地躺著，等待著未知的审判。
    直到临近中午，慕青的帐篷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
    紧接著，是慕青那又兴奋又虚弱的叫喊。
    “我……我这儿……还有点吃的！”
    原本已经处在意识游离状態的其他三人，瞬间清醒了不少，几乎是靠著本能，同时拉开了帐篷的拉链。
    慕青的脑袋，从他的帐篷里探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不好意思的的笑容，那只没有骨折的手里，紧紧抓著几个撕开的食品包装袋。
    “刚才饿疯了，我去翻垃圾袋……我才发现，我那天晚上消耗掉的那些食物，基本都没吃乾净，里面……里面还有点残渣。”
    果不其然，慕青的手中，凭空多出来几小块牛肉乾的碎屑，以及一些压缩饼乾的沫子。
    那是他坠崖后，在绝望中为了活命而狼吞虎咽时，掉落在包装袋角落里的残渣。
    韩爷、李队和江猛龙的眼睛里，迸发出一团暗淡的光。
    三人也没矫情，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了过来，顾不上什么形象，纷纷从慕青手中抓了一小撮，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
    他们咀嚼了好久，好久，舌头在口腔里反覆搅动，不捨得吞下，似乎想让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味道，在味蕾上停留得更久一些。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著一种回味无穷的满足。
    慕青摊了摊那只完好的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好了，这下……是真的什么吃的都没了。”
    他喘了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为这最后的晚餐画上句號。
    “咱们……准备吃土吧！”
    韩爷、李队和江猛龙三人都准备附和著他的话笑一笑，用最后的力气缓解一下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可谁知，他们脸上的肌肉刚刚牵动，周围的环境却骤然一变。
    头顶，不知何时，太阳已经消失了，一片漆黑云涡正在飞速聚集旋转。
    风，停了。
    帐篷布不再抖动。
    鸟叫虫鸣，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被瞬间抽走，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
    黑暗，开始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