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绝望

    李队命令完后，车厢里好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江猛龙能感觉到自己双手上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看著对面两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知道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换做是他，他也不信。
    “李长官。”
    江猛龙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如果需要辅助救援，我现在的体力，还撑得住。”
    他想回到那片石海。
    不只是为了救人，他还想找到那个神秘的卖烤肠的人。
    他想问问，那个人，究竟是谁。
    李队被这一句话惊醒，猛地回过神，摆了摆手。
    “救援，有专业的救援队。”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去医院。你的手，再不处理就废了。”
    李队重新抓起笔，却没有再记录，只是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著名。
    “我们会立刻安排车送你去县里的医院，这期间，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一些其他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好。”江猛龙点了点头。
    他知道，关於烤肠的事，暂时问不出结果了。
    李队对著门外喊了一声，那个之前带江猛龙进来的年轻帽子走了进来。
    “你带江先生出去，送他上医疗组的车，务必保证他的安全。”李队吩咐道。
    “是！”
    年轻帽子立正敬礼，然后转向江猛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眼神，偷偷地在江猛龙的脸上和手上扫过，里面全是藏不住的惊奇和一丝敬畏。
    江猛龙站起身，对著李队和另一个男人点了点头，跟著年轻帽子，转身走出了指挥车。
    “吱呀——”
    车门打开。
    一股冰冷但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著山林泥土的腥气，以及远处人群嘈杂的声浪。
    外面的世界，瞬间涌了进来。
    山道入口处，黄色的警戒线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勉强拦住了外面焦急的人群。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些穿著和江猛龙类似的户外装备，一脸凝重，显然是圈子里的驴友。
    更多的，则是穿著普通冬衣，脸上掛满泪痕和焦虑的家属。
    他们的目光，全都死死地望著山上，像一尊尊望夫石。
    闪烁的警灯，將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几乎是在他踏出车门的同一时间，警戒线外一个眼尖的驴友，突然指著他，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叫。
    “那……那是龙哥！”
    “是江猛龙！他从山上下来了！”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虚无縹緲的山上，聚焦到了江猛龙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龙哥还活著！”
    “有人活著下来了！真的有人活著下来了！”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他们疯狂地朝前拥挤，那道黄色的警戒线被挤得吱吱作响，负责维持秩序的救援队员声嘶力竭地喊著“不要挤”，却根本无济於t。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直接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著江猛龙的方向不停地哭喊：“我儿子呢？你看到我儿子了吗？他叫王虎，个子高高的……”
    “我老公！我老公在『雪狼』队里！你见过他们吗？”一个年轻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龙哥！山上情况怎么样？风暴停了吗？”
    “还有人活著吗？求求你告诉我们！”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哭喊，狠狠涌进江猛龙的耳朵里。
    他看著那些因为他一个人的出现，而瞬间燃起希望的脸。
    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张张催命的符咒。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们，山上风暴已经停了？
    是的，停了。可那是在吞噬了无数生命之后才停下的。
    告诉他们，还有人活著？
    或许有。
    可江猛龙更清楚，在那样的绝境里，没有奇蹟，能活下来的概率，比被闪电连续劈中两次还要低。
    他的奇蹟，是三根来路不明的烤肠。
    別人的奇蹟，又在哪里？
    江猛龙不敢看他们，也不敢回答。
    他只能低下头，在年轻帽子的护送下，加快脚步，朝著不远处一辆闪著顶灯的救护车走去。
    他的沉默，在那些家属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种信號。
    人群的喧囂，渐渐低了下去。
    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冷风，吹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说话？”
    “他为什么不看我们？”
    “是不是，是不是……”
    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绝望的，压抑的呜咽。
    江猛龙的脚步，踉蹌了一下。
    他是一个老驴，他敬畏生命。
    可此刻，他这个唯一的倖存者，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快上车。”年轻帽子低声催促道。
    江猛龙不再犹豫，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车內，一个女护士看到他那双冻伤的手，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拿出剪刀和药箱，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司机发动了汽车。
    救护车调转车头，鸣著笛，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开一条路，朝著山外的公路驶去。
    江猛龙靠在车窗上，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投向身后那片在视野中不断倒退的雄伟山脉。
    秦岭如黛，沉默无言。
    那条被誉为中华龙脊的鰲太线，此刻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狰狞而冷酷。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方式。
    可那一百个失联的生命，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女护士用生理盐水清洗著他手指上的污垢，冰凉的液体刺激著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剧痛。
    江猛龙却仿佛没有感觉。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却不是家人的面孔，不是温暖的炉火。
    而是那片灰白色的，风雪交加的九重石海。
    以及那个在风雪里，举著几根烤肠，缓缓走来的，模糊身影。
    江猛龙那双布满水泡，已经失去大部分知觉的手，在护士的包扎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