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荒田诉苦

推荐阅读:全宗都是舔狗,小师妹是真狗长生修仙:从脚踏实地修练开始我的渔船能升级长生修魔:从摺纸人开始凡人:我有一个装备栏柯南:弹幕说我是漫画炮灰龙族:从新三国归来的路明非孤儿?他亲妈可是首富加宠子狂魔四合院:从职业神医开始杀戮都市!

    中午,日头毒得像一团火,把炙热的阳光泼在边墙以南的荒地上。刚翻出来的黄土被晒得发烫,仅有的湿气都被日头吸乾。
    镇虏堡在清明和立夏前后下过两场雨,至今再无降雨。耐旱的野草依旧顽强地生长,將根系扎入深深的地下。无定河水量变小,完全可以徒涉。河床沿岸仍是绿油油的,是堡城外最具生机的地方。
    开荒的军民都歇了晌,三三两两地聚在土坡下乘凉,一边狼吞虎咽地享用午餐。
    午餐很简单,一般就是杂粮饼子、醃萝卜乾、青菜盐水汤。那些刚来镇虏城的单身汉分不到口粮,由教坛提供餐食,也是杂粮饼和青菜汤,虽说都是粗粮,却也能填饱肚子。
    一辆驴车载著食盒、陶罐,停在土坡阴凉处。土坡上插著一面赤色大旗,上用黄线绣出五个大字“天字第五坛”。这正是教坛分发午餐的地方。
    新弟子都集合过来,乔崇礼和往常一样,先组织饭前祈祷,然后亲手为新弟子发放午餐:“记住,一餐一食都要感恩圣使。”
    新弟子凭腰牌领过午餐,都要说上一句:“弟子万谢圣使,感谢法师。“
    乔崇礼是边外版升汉人,並非归德堡元从老人。因此,天字第五坛在天字坛中並不突出,乔崇礼也格外用心,希望能够早日追上前三坛。
    他和新弟子一样,盘腿坐在土坡下,吃杂粮饼,喝青菜汤,显得十分亲和。
    吃过午饭,弟子们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听法师讲道理。
    太平教制度,每日晚饭后必要集合弟子讲道理。最近堡城忙著开荒,讲道理的时间移到了午饭后,就近在荒地里举行。第五坛弟子的荒地都联在一起,集合起来也不算特別麻烦。
    乔崇礼看弟子基本到齐,便跳上驴车,笑著问道:“大傢伙这几天开荒,累不累?”
    “不累!不累!”眾人纷纷应声:“给自己家种地,累点算啥?”
    “这话实在。”乔崇礼点了点头,语气沉了几分,復又问道:“那我倒要问问大傢伙,以前给卫所、给上官种地的时候,累不累?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嘴唇动了动,却没人先开口。他们被卫所官吏欺负惯了,苦难滔天,说也说不完。可他们都是笨嘴笨舌的,有苦也不知从何说起。
    乔崇礼有备而来,环视眾人,轻轻点头,便有个五六十岁的老汉率先开口。
    “累?怎么不累?那时候的日子,就不是人过的啊……”
    才一开口,就像洪水开了闸,老人把憋了一辈子的苦全倒了出来。
    “俺家世代是屯军,到俺这辈已不知是第几代了。洪武爷那时候,俺家分了五十亩地,有耕牛,有农具,一年忙到头也能吃饱饭。此后便不断被卫所官员侵占,最常见的手段就是『羊羔利』。
    “遇到灾年绝收,便只有向官户借贷。今年借一两银子,明年就要还三两。这哪还得起,便只有私下变卖屯田。到了俺这一辈,全家八口人只剩下九亩田,还都是远离无定河的下等薄田。
    “田没了,朝廷定的屯粮一粒都不能少!俺家只有九亩下等田,却要缴五十亩田的粮粒,就是全缴了也不够呀,更別说全家吃饭了!欠了粮,就被抓进监狱,打得皮开肉绽,家里能卖的全卖了,房梁都拆了卖了!
    “……”
    老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渐渐变成了呜咽。在边镇,军户屯田被侵占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很快便引起了弟子们的共鸣。
    一个四十出头的大娘哭著说道:“天启年间修边墙,有个腹里来的浪荡子,说是延安卫的军户,看上了俺家闺女。俺想著,延安卫怎么著也在腹里,比咱镇虏堡还是要好上许多,便准了这门亲事。
    “结果有人告状,说那浪荡子是民户。边镇严禁军户女子嫁入民户,以防人口流失。狗官趁机勒索钱財,俺一个穷苦人家,哪有钱贿赂狗官。结果,闺女被抓了回来,关入卫所监狱,没过半月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啊!死了啊!”
    弟子们都红了眼眶,谁家没有本血泪帐?別人的遭遇,也是他们每一个人的遭遇。
    很快又有人说道:“咱们军户被民户称为『军癩子』,民户避之不及。没错,咱们军户命贱,除了看守堡城、墩台、走站、走塘,还要给官户私役,盖房子、种私田、砍柴、放马、看家护院,这些,咱都认了。
    “可俺男人呢,竟被指派给坐堡官的亲戚种私田、干杂活。那亲戚原本也是个军户,仗著自家女儿漂亮,送给坐堡官做小妾,竟也狐假虎威起来。他是谁呢,就是管站的总旗-癩头王三。
    “俺男人气不过,便和王三拌了嘴。坐堡官一个令牌下来,把俺男人杖打一百。杖伤还没好呢,又被拎出去守墩,结果杖伤发作,连郎中都不敢去看,活活疼死了!
    “男人没了,家里顶樑柱塌了,屯粮子粒还要缴,羊羔利滚利,逼得俺不作人,把闺女卖给了人牙子!要不是圣使来了,免了俺家欠的屯粮,俺娘仨早就饿死了!”
    “还有俺!”吕文选也站了出来,他那挺拔的身姿、那隱约散发出来的边军气质,令王大柱有些畏惧,令王二妮暗自崇拜。
    “俺在靖边营当马兵,拼死拼活出边杀韃子,斩了首级,功劳全被上官抢了去!军餉欠了三年不发,弟兄们饿得偷吃马料,上官却天天大鱼大肉!稍有不满,就扣上譁变的罪名,甚至杀了俺们冒功!俺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逃到镇虏堡来的!”
    话匣子打开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说,自己一辈子给上官当牛做马,私役去种私田、放马、砍柴,一年到头,连自家的地都没时间种;有人说,儿子去当兵,战死在边外,尸首都找不到,抚恤金被上官贪了;有人说,灾年里易子而食,不是心狠,是实在没活路了;还有人说,父辈当了一辈子屯兵,种了一辈子屯田,到死连一口饱饭都没吃过,连一块属於自己的地都没有。
    哭声、骂声、哽咽声混在一起,这些在黄土里刨了一辈子的屯兵,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边军,今天把压抑已久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王大柱也红了眼眶。他想起被自己送走的小孙女,想起去年全家饿得只剩一口气,想起自己一辈子给上官当牛做马,连儿子娶媳妇都只能靠换婚。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命,烂泥里的命,只能忍著受著。直到方圣使来了,他才知道,世上原来是有好官的,日子原来还能这样过。

本文网址:https://www.haitangshuwu.vip/book/209323/61486103.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www.haitangshuwu.vip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