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小没良心

    后院里热气蒸腾，药味扑鼻。
    地上还摊著没晒完的药材，竹筛挨著竹筛，叶子被日头晒得卷了边。靠墙那排木架塌了一头，歪斜著压在墙根，裂开的横杆露著毛刺，一看就知道昨夜风大，折了力。
    李东野扫了两眼，没多话，蹲下就干。
    先把鬆掉的榫头扶正，锤子落下去“篤篤”几声，木头闷响；再把裂开的横杆拆下来，换上新木条。
    手上动作快，节奏却稳，像早就做惯了这类活儿。钉子咬进木头，木屑飞起一层细粉，不多时，塌著的那半边就重新立起了轮廓。
    林卿卿蹲在旁边，手里攥著一把钉子，见他一伸手就递过去：“四哥，这个够长吗？”
    “够，给我两根。”李东野接过钉子，偏头看她一眼，“你別蹲太久，腿会麻。去阴凉那边站著。”
    “我又不是纸糊的。”林卿卿嘴上不服，身子却很诚实，往旁边挪了挪，挪到墙影底下。起身时小腿一酸，她悄悄跺了两下脚。
    顾强英靠在后门，抱著手臂看了半天，才淡淡开口：“横樑往左偏两指。”
    李东野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找角度：“我知道，给排水留坡度，雨天不积水。你这院子朝西，下午风大，钉得太死，反而容易断。”
    顾强英静了两秒，鼻音里轻哼一声：“行，懂得不少。”
    “我跑车的，又不是只会踩油门。”李东野敲完最后一钉，扶著木架晃了晃，確认稳当后才站起来拍了拍手，“来，顾大夫验收。”
    顾强英走过去，抬手推了两下，木架纹丝不动。他没夸，只收回手道：“还凑合。”
    李东野笑了：“你嘴里能听见『凑合』两个字，我今天就算没白来。”
    林卿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弯眼：“你俩其实挺像的。”
    “谁跟他像？”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都一模一样。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停了半拍。
    林卿卿先憋不住，笑出了声。顾强英脸色僵了僵，转身去压水井边洗手，水流哗啦一阵，像在掩饰什么。
    李东野挑眉，冲她做了个“你看吧”的口型。
    ……
    中午的饭摆在院里屋檐下。
    小木桌不大，三个人围著刚好。
    顾强英从厨房端出一大盆疙瘩汤，汤麵飘著葱花和蛋花，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又摆了两盘小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燉豆腐。李东野把车上带来的滷鸡腿拆开，油纸一掀，卤香立刻窜了出来，盖过了院里的药味。
    “来，卿卿坐中间。”李东野先把凳子拉好。
    顾强英端著汤碗出来，闻言抬眼：“坐我这边，太阳不晒。”
    林卿卿左右看了一眼，最后把凳子往中间挪了挪，笑著打圆场：“我坐这儿，谁也不偏。”
    李东野“嘖”了一声：“小没良心的。”
    顾强英神色淡淡：“她比你懂事。”
    风扇在一旁慢悠悠转著，吱呀作响。饭一开吃，李东野就管不住嘴，边吃边讲车队里的事，讲得活灵活现。
    “前天夜里我们拉木材，老赵说他困，让副驾给他唱歌提神。结果副驾五音不全，唱《小白杨》唱成哀乐，老赵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林卿卿笑得筷子都拿不稳：“后来呢？”
    “后来老赵把他赶下车，让他去后车厢跟木头聊天。”
    李东野越说越来劲，“还有一次过检查站，老周偷偷带了两只活鹅，结果鹅在车厢里打起来，把捆货绳都啄断了，整车人追鹅追了半小时，脸都跑红了。”
    林卿卿笑得肩膀直抖，眼睛弯成月牙。
    顾强英本来板著脸盛汤，听到这儿也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动：“你们车队要是靠讲笑话发工资，早发財了。”
    “那不行，笑话不能当油烧。”李东野笑著把鸡腿夹进林卿卿碗里，“不过今天这鸡腿能当，先吃这个。”
    顾强英看见，筷子一转，又给林卿卿夹了块燉豆腐：“先吃热的，凉了不好吃。”
    “哦。”林卿卿乖乖点头，埋头吃饭。
    李东野瞥了顾强英一眼，故意逗他：“三哥，你这人真矛盾。嘴上凶，手上倒挺会照顾人。”
    顾强英慢条斯理喝了口汤：“我照顾自家人，碍你事？”
    “当然碍，我也想照顾。”李东野笑，“你老抢我活，我发挥不了。”
    “你发挥什么？发挥你那套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也是技术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谁也不让。林卿卿听得头都大了，放下筷子，无奈地说：“在家里……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吵？”
    她这话一落，两人同时安静了两秒，像被人按了暂停。
    隨后倒真都收敛了点，一个低头吃饭，一个低头喝汤。
    院里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和风扇转动的声音。
    吃到后半程，李东野把话题转到兄弟们身上：
    “老二最近在镇东头接了个铁锅活，忙得脚不沾地。老五那小子更离谱，昨晚非说要去县里找零工，走一半又回来，说没见著你不踏实。”
    林卿卿抬头：“江鹤又闹脾气了？”
    “嗯，嘴硬，说谁稀罕见你，结果半夜还在院里转圈。”李东野笑，“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顾强英淡声插话：“他最近確实欠收拾，还想著去当兵。”
    “是唄，不过咱家哪有省心的？”李东野一摊手，“要说省心，还是卿卿最省心。”
    林卿卿不服：“我也是有脾气的。”
    “有，我知道。”李东野看她一眼，笑得温和，“你发脾气也招人喜欢。”
    顾强英拿筷子的手停了停，抬眸看过去：“你吃饭堵不住嘴？”
    “堵不住。”李东野一点不怵，“我又不是你，天天把话憋在肚子里发酵。”
    “发酵的是你车上的咸鱼味。”
    “那是海货，值钱。”
    “你人没咸鱼值钱。”
    这几句来得太快，林卿卿实在忍不住，趴在桌边笑，笑得眼角都湿了。
    顾强英看她笑，神情倒是鬆了些，把她面前的空碗接过去，又添了半碗汤：“慢点，別呛著。”
    她刚应了一声，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剎车声。自行车轮胎擦地“吱”地一下，紧跟著是慌慌张张的脚步。
    一个邮电所的小青年衝进来，满头是汗，气都没喘匀：“李师傅！你在这儿啊？车队给你转电话，叫你马上回去！下午临时加单，县里钢材要连夜送！”
    李东野放下筷子：“现在就走？”
    “对，现在。那边催两遍了，说你再不回去，队长要亲自来抓人。”
    “成，我这就去。”
    小青年点点头，来不及多停，转身又骑车走了。
    院里一下静下来。刚才还热闹的饭桌，像被风猛地吹空了一块。
    李东野抹了把脸，起身去拿车钥匙：“我得回队里，单子急，拖不得。”
    林卿卿也跟著站起来：“那你饭还没吃完。”
    “路上吃就行。”李东野看她，眼里那点吊儿郎当收了几分，“你在这儿好好学，別跟三哥硬顶。他嘴毒，心不坏。”
    顾强英冷冷看他：“轮得到你交代？”
    “轮得到，我是她四哥。”李东野笑了一下，拎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抬手揉了揉林卿卿的头髮，掌心很重，却温热，“等我这趟跑完，我把老二老五一块拎来，省得你老惦记。”
    林卿卿点点头：“你开车慢点。”
    “放心。”李东野应声，又看向顾强英，“人我交给你了，少欺负她。”
    顾强英掀眼皮：“我怎么管她，不用你教。”
    “行，你有理。”李东野笑著转身，上车、点火，发动机轰然响起。他探出车窗，冲林卿卿抬了抬下巴，“走了。”
    卡车开出巷子，声音一点点远了，最后只剩屋檐下风扇的吱呀声。
    林卿卿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刚转身要进屋，诊所外头突然炸开一声悽厉的哭喊……
    “顾大夫！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