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爱上一个值得恨一辈子的疯子

    几年前，檀香山海滩。
    林布坐在沙滩上。
    他的身前，是单膝下跪的张真英。
    他的身后，是空旷无人的酒店沙滩。
    他无意识的，手撑著沙子，后退了半个身位。
    他怂了。
    面对被夏日海风吹动的头纱，他怂了。
    面对在夕阳余暉之中闪著光的戒指，他怂了。
    面对一个单膝下跪的女人，他怂了。
    恐惧的情绪，破天荒的出现。
    以至於让他这样的人，竟然都手足无措了起来。
    所以他后退了。
    他不相信。
    他四处张望著周围，企图发现这是一场恶作剧。
    但周围，再无他人。
    他下意识的轻轻摇著头，嘴里念叨著否认的话语。
    “別……”
    他不断地下意识否认著，双手撑著沙子，让自己慢慢的远离这个毫无危险性的女人。
    说来好笑。
    一直都自詡为猎手的尼禄公爵，竟然在这种时刻，像是落入了陷阱之中的猎物。
    退缩，呜咽，挣扎……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敢有突然的动作而惊扰了眼前强大无比的猎人。
    尼禄公爵，竟然被一个弱女子，逼得下意识的后退避让。
    林布心中的难以置信，催生出了他的无边怒火。
    他的恐惧，催生了愤怒。
    这种愤怒，让他心中生出一种，要把眼前这个女人活活掐死的念头。
    然而。
    直到张真英爬到他身边，拉起他满是沙子的手，给他的无名指戴上戒指之时。
    他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把眼前这个女人撕碎，但却被无形的力量压制著。
    动弹不得，隨人摆布。
    张真英捧著他的手，在哭。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到下巴，最后滴落在林布戴著戒指的手背上。
    那眼泪，像是有著剧烈高温的熔岩。
    一点一滴的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烫得林布浑身都在颤抖。
    她就这么看著林布，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著。
    一句话也不说，別的动作也没有。
    她就这么看著。
    她的眼神像海。
    翻涌著浪，倒映著光。
    林布看著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这双眼睛拖入了深海之中，四周都是黑暗无处可逃，深海的压力让他动弹不得。
    他明明正对著夕阳，面对著光亮。
    可他只看见了张真英眼睛中的光。
    除此之外，一片黑暗。
    女人的手掌传来的温热，像是海边的一缕暖风。
    要他放弃所有抵抗。
    不急著要他投降。
    直到张真英跨坐在他身上，环抱住他的腰，侧脸林布的心口时。
    胸膛內两颗心臟极速跳动的林布，才渐渐回过神来。
    张真英说……
    “我看到了你湿漉漉的身体，还看到了一颗乾枯的心。”
    林布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磕在了她的头顶。
    海风掺杂著女孩的秀髮香气，涌入他的鼻腔之中。
    落日余暉。
    男人的胸膛，被女人的泪水打湿。
    男人的眼神，被最后的残阳点亮。
    枯木逢春。
    枯“林”逢“真”。
    ……
    其实，缺爱和饿肚子是一样的道理。
    饿了太久的人，胃就会逐渐失去感知，爱也如此。
    熬过那段极度疯狂的渴求之后，从前一道道刻下的需要，变成膨大的增生疤痕，层层堆叠，填满过去的伤口。
    你的胃早已没有办法好好消化食物，你的心也没有办法装得下正常的爱。
    它们都太脆弱，太麻木了。
    这个时候，奢求过的爱突然出现，你的第一反应会是质疑，像是被困住了四百年的魔鬼，带著毁天灭地的念头。
    愤怒著，怨恨著，这不合时宜的爱吞下的话，下一秒会不会噁心得吐出来？
    都那么久了！不如让我一直求而不得！
    始终没有人来解救我！
    我非常生气，我对自己说：从今以后，谁要是来解救我，我一定要將其杀死。
    想来，这种怨恨，更像是一种通天彻地的委屈。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
    我恨你……
    我恨你一辈子……
    张多雅並不知道，她爱上的是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
    但没关係。
    太极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她爱上的，是一个值得恨的人。
    一个值得恨一辈子的人。
    尼禄公爵缺爱么？
    省省吧，他不可能缺爱。
    他不是缺爱，而是缺少能够被他感受到的爱。
    他身边很多人都爱他，只不过是他自己感受不到而已。
    他封闭自己的內心。
    嘴上说著爱来爱去，心里面却一万个不相信。
    扭曲的心，拒绝一切善意。
    垃圾，以为靠近自己的只会是垃圾。
    他身边有太多的人爱他，永远有人爱他，只是他自己感受不到罢了。
    他的內心足够麻木，以至於几乎失去了感受爱的能力。
    绕过悲痛，也错过欢喜。
    避开猛烈的欢喜，拒绝彻骨的悲伤。
    就像太宰治在《人间失格》中写的那样：
    “我知道有人是爱我的，但我好像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一个男孩要走多远的路，才能称之为男人？
    一颗心要遭受多少次恶意，才能算是坚定？
    每个人都会给自身设下“心防”，用来对抗这个充满了恶意的世界。
    只不过尼禄公爵的心防，特別的厚，特別的坚固而已。
    以至於恶意只能渗透，善意无法穿透。
    张多雅，不是第一个爱他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她却是唯一击穿他心防的人。
    以至於过度麻木而感受不到爱的尼禄公爵，恍然发现，竟然真的有人会爱自己？
    哈哈……
    假的吧……
    真的吗？
    林布，不信。
    血债纍纍的刽子手，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这样的人也配被爱？
    连人命都不尊重的傢伙，指望他尊重爱情？
    指望这样的人什么爱不爱的，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不相信。
    他下意识的不相信。
    这也让爱他的人，变得不幸。
    我爱你，这三个字怎么够份量呢？
    要上穷碧落下黄泉，要两处茫茫皆不见，要做鬼都缠著你不罢休，要恨他恨到歇斯底里……
    才算真心。
    爱是消耗品，恨是高利贷。
    爱要经营才能维持，恨能只需存在便能复利。
    人们擅长把爱养成家猫，把恨餵成疯狗。
    人们不会长久记得每一次的感动，人们会一直记得每一次的不满。
    恨，就是最好的防腐剂。
    要爱恨交织，畸形扭曲，才能长久。
    健康的爱固然重要，但畸形的爱实在精彩。
    要镜花水月。
    要恨海情天。
    要烂人真心。
    要枯木逢春。
    恨君不似江楼月。
    南北东西，南北东西。
    只有相隨无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