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月满人间

    夜市中，夏至给青禾买糖人、糖葫芦，微笑著递过去。灯火阑珊处，他偶尔侧首，天眼扫过人群边缘，旋即收回。
    韩立静立在一处卖布偶的摊子旁，琳琅满目的布偶未能留住他的目光。耳畔是货郎的叫卖、孩童的嬉笑、情侣的私语，匯成一片鲜活的温暖，这声音让他想起遥远山村中，或许也曾有过的类似夜晚。这份触手可及的烟火气，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旋即被他压下。
    兔子灯暖黄的光晕映著青禾略带忧虑的脸。她提著灯，抬头望了望那轮愈发皎洁的圆月：“夏至哥哥，我们……明年还能看到这样的月亮吗？”夏至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月华洒满人间，也落在他沉静的眼眸里。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著篤定：“月亮永远都在。亘古如此，往后亦然。”
    另一边，钟卫娘被一支玉簪吸引了目光，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眼波流转间瞥向身旁的刘靖。刘靖负手而立，看似在欣赏街景，实则大部分心神仍繫於周遭动静与不久后的行动。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微微頷首，示意她若喜欢便买下，自己则与踱步过来的韩立低声交换著最后的看法。“韩师弟心思縝密，情报无误，明夜仰仗了。”刘靖声音沉稳。韩立只是简单回道：“分內之事。”两人俱是言简意賅，却已传递了足够的信任。
    宋蒙挤在那些观赏鱼摊前，看著鱼儿游动，目不转睛，全然忘了自己筑基修士的身份，倒像个纯粹的看客。武炫则与他截然相反，抱臂站在稍远处，目光扫视著人群中那些眼神精悍的所谓“江湖人”，评估著任何一丝潜在威胁。
    陈巧倩的到来像一阵清新的风。她在钟卫娘含笑的示意下，款步走向韩立，脸颊在灯火映照下微染红晕。她的那两位表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韩立。
    此时，夏至的神识微微一动，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气息。目光穿过重重人影，只见一位身著素净白衣、容顏清减却难掩秀色的姑娘，眼神焦急而又执著地在人海中移动，正是当初燕家堡有一面之缘的墨彩环。夏至心中瞭然，一道传音悄然递向韩立：“韩师弟，墨姑娘也在京城，你知道吗？”
    韩立点头確认。韩立的神识敏锐，早在墨彩环於人群中焦急张望时，他便已察觉。她清瘦的身影和那双执著的眼睛，让他心头微微一紧。他立刻意识到，若让她在此刻喊出“韩大哥”，於她、於己，皆是麻烦。
    韩立心念一动，一个方案在他脑中形成。他眼角余光扫到正欲言又止、向他靠近的陈巧倩。
    韩立脚步微微一顿，竟是主动偏过头，对走到身侧的陈巧倩低声说了句什么。这个动作，在远处墨彩环看来，便是韩立与身边那位容顏秀美、气质出尘的女修自然而亲密的交谈。
    陈巧倩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羞涩。
    夏至“看著”墨彩环停下了她的脚步，看著她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只见墨彩环咬了咬下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她追寻的背影，转身，默默地消失在喧闹的人海里。她或许哭了，但没人看见。
    韩立虽未回头，但神识清晰地“看”到了墨彩环的停顿、凝视和最终的离开。那抹素白身影没入人海的瞬间，他感受到心中的那一点苦涩。
    恰在此时，夏至的声音在韩立耳边响起：“韩师弟，墨姑娘……不去道个別吗？此去经年，或许再无相见之期。”
    韩立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宫墙，声音平淡无波：“仙凡有別，见了徒增烦恼。还是算了。”
    眾人稍作分散，夏至与韩立走到一座拱桥上，桥下河水倒映著万家灯火与天上圆月，喧囂稍远。
    韩立的目光掠过桥下的花灯，忽然开口：“夏师兄，武炫师兄之前强烈反对，真的只是顾忌门规？”
    夏至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刚给青禾买的糖人纸包，轻轻放在了桥栏上。
    “韩师弟，你看这京城。”夏至不答反问，示意眼前这片繁华，“秩序井然，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这秩序，就是『规矩』。维护它，天下才能太平，对吗？”
    韩立点头，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武师兄出身武家，虽非顶尖，亦是传承有序的修仙世家。”夏至话锋一转，“他维护门规，维护『皇宫不可擅闯』这条铁律，首先维护的，便是『规矩』本身的权威性。而『规矩』，正是他们世家立足、传承、区別於你我这般『骤起者』的根本基石之一。规矩若可隨意因需而变，他们世代积累的优势、地位、话语权，便会动摇。所以，他的反对，首先是『卫道』，卫他所属之『道』。”
    韩立若有所思。这个角度，比他想的更深刻。
    “其次嘛，”夏至轻笑一声，带了几分调侃，侧头看向韩立，“韩师弟，你和我，在武师兄乃至不少世家子弟眼中，是什么？是侥倖得了机缘、爬上来的『散修』。我们本该在底层挣扎，或依附他们。可如今呢？你我修为皆强於他。尤其你，韩师弟……”
    夏至故意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陈巧倩师妹是黄枫谷陈家长女，董萱儿师妹亦是世家明珠，在外人看来，这两位世家骄女，似乎都对你这样的『散修』，颇为另眼相看，而我更是聂盈师妹的准道侣。武师兄心中，或许未必是对哪位女子有意，但他记忆中的世家弟子更出色的规矩正在被打破。而你和我，就是最显眼的例子。他看不惯，不舒服，觉得『不该如此』，这种情绪，再正常不过。”
    韩立沉默。
    “所以，”韩立缓缓总结，“他的反对，合情合理。於公，维护其根本；於私，心有不平。”
    “正是。”夏至拿起糖人，轻轻敲了敲手心，语气恢復淡然，“所以，我不与他爭论对错。我直接把『违规』的责任扛过来，给他一个既能维护『规矩』体面，又能参与行动获取功劳的台阶。如此一来，於公於私，他都有了交代，反对的动力自然就消了大半。刘师兄也才好顺水推舟，统一意见。”
    韩立彻底明白了。
    “受教了。”韩立低声道。
    夏至笑了笑，看向皇宫方向，声音低沉下来：“记住这个道理，韩师弟。往后仙路漫长，很多时候，阻碍你的並非妖魔，而是人心与规矩织成的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灯火楼台，望向更虚无的深处：“不过，你我明日要做的，倒是简单。撬开那张网的一角罢了，至於那网中央的毒蜘蛛……”
    夏至转回头，看著桥下河水中流淌的万千灯火倒影，以及其中模糊晃动的、无数欢庆百姓的身影，轻声道：“对今夜这灯下，京城里，乃至胥国无数懵然不知的芸芸眾生来说，换一个能让他们安稳看月亮、放心过日子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总归是件好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钟卫娘呼唤夏至去看花灯的声音。夏至应了一声，拿起糖人，脸上深邃的神色瞬间敛去，恢復了那种温和可靠的兄长模样，对韩立点点头：“走吧，最后一点閒暇时光了。”
    两人走下桥，重新匯入喧闹的人流。
    子时將近，突然，全城欢呼。
    “砰砰砰——！”
    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火树银花，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