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毛遂自荐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空了。
    一百多號工人的呼吸声，此刻集体压低。他们屏住气，目光紧锁，视线尽头是许林笔直的身影。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迴转，穿透了车间里残留的嘈杂，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口。
    “现在咱们油锯生產，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也不是几个老师傅带徒弟那么简单。”
    许林的话语坚定有力。
    “它需要的是精密配合，是团队协作！”
    “为了改变这种局面，我现在需要从在场的各位同志中，选出五位生產队长。”
    这个指令，让部分工人脸上浮现出疑惑，生產队长他们熟悉跟组长差不多，但通常只是个头衔。
    许林的下一句话，彻底引爆了他们內心的平静。
    “这五位队长，將直接负责生產线一队工人的日常管理和生產组织。”
    “要求很简单，能力要强，觉悟要高！”
    “级別，必须在四级工以上，年龄，不能超过四十五岁。”
    工人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开始出现，但许林没停，他拋出了真正的核心。
    “待遇方面，我直接向厂里申请，按照车间主任的標准来！”
    “主任標准！”
    这几个字在车间里猛烈炸开，比任何机械轰鸣都要震撼。
    许多工人身体猛地一震，眼睛圆睁，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噥。
    轧钢厂里，车间主任的待遇是什么？那是无数工人奋斗几十年才能触及的梦想。权力、薪资、地位，每一样都让人眼热心跳。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生產队长即便有个“长”字，也不过是个资深工人的象徵，与真正的领导相去甚远。
    许林的这番话，无疑是將他们脑海中所有关於薪资、晋升的铁律，统统击碎。他撕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口子，展现出一幅只存在於奢望中的未来图景。
    一些人开始颤抖，那是激动与难以置信交织的反应。
    疑惑与兴奋如同电流，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工人间的窃窃私语像水波般荡漾开来。没有人料到，这条连一件合格品都未能產出的油锯生產线，竟会先诞生出如此“惊天”的变数。
    许林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的动作不大，但那份从容与权威，让所有躁动归於平静。
    “时间有限，我给各位三分钟考虑。”声音沉稳，字句清晰。
    “谁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担当，就往前站一步。”
    “三分钟一到，我就不再接受新的申请！”
    “现在，开始计时！”
    话音落定，他便不再多看眾人，只是偏过头，与身旁的吴建川吴工低声交谈起来。许林表现出毫不在意工人激烈挣扎的模样。吴建川吴工神情严肃，不住頷首，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车间里的氛围浓重，带著紧张。每一寸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那份主任级別的待遇，是一块裹著蜜糖的蛋糕，诱惑著每一个人。然而，许林话语里暗藏的“担当”二字，又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制著他们不敢贸然上前。
    许副厂长行事，一向乾脆利落，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如此重视这条油锯生產线，那这队长职位，绝非安逸的閒差。工人们相互看了看，没有一个人踏出那第一步。他们长年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服从上级，突然要他们主动“竞选”领导职务，这让他们感到无所適从。
    那三分钟的等待，每一秒都拉得极长，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些心思活络的工人，脑海中飞速盘点厂里符合条件的四级工，暗自估量谁最有可能站出来。他们心底既羡慕那份诱惑，又挣扎於高薪背后可能隱藏的巨大责任。
    就在眾人犹豫不决，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时。
    一声粗獷，却又充满力量的吶喊，猛然撕裂了这份寂静。
    “我来！”
    所有人的视线，猛地聚焦过去。
    他们看见一道小头胖子的身影，脸上还带著未消退的淤青和肿胀，正拼命从人群中挤出来。那个人，正是刚刚被撤去“浴场筹备办主任”职务的刘海中。他一瘸一拐地移动著，可每一步都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衝劲儿，快步朝许林小跑过去。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许林目光微抬，看见刘海中这副尊容，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这个老小子，挨了一顿揍，丟了一个官职，那份对权力的迷恋却分毫未减，反而愈发炽烈。许林曾给他戴上的“刘主任”帽子，看来確实深得他心。刘海中这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也算是他身上几乎绝跡、比较难得的优点。
    许林衝著刘海中，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个动作，在刘海中看来，便是千金许诺，万丈光芒。他原本有些萎靡的腰板，猛地挺直了，鼻翼翕动。脸上青肿未消的区域，竟也泛起一层亢奋的红光，仿佛瞬间打了鸡血。他昂首挺胸地站到许林身旁，姿態庄严，气势十足。
    他像是要用自己並不高大的身躯，替许林挡住面前所有质疑和困难。他目光斜睨，扫视身后的工人们，眼中带著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挑衅。那种感觉，犹如他已被正式任命为队长，甚至比车间主任的地位更高，正等著其他人前来朝拜。
    这一刻，他將之前所有的不快和屈辱，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刘海中，又要重新当上“领导”了！
    刘海中这一主动，確实起到了带头作用。有他这个“前车之鑑”打头阵，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工人们，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刘海中这样的官迷都敢豁出去了，他们这些本事不比他差的人，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陆陆续续地，又有人从人群中走出。其中有几位经验丰富的老钳工，有几位技术过硬的青年骨干。他们或沉稳，或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儿，走到前面，加入了刘海中的队伍。当然，也有一些人犹豫不决，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
    三分钟时间转瞬即逝。许林再次掐准时间，目光扫向前方时，发现台子前稀稀拉拉地站著十五六个人。刘海中依旧最显眼，脸上掛著一丝得意。这第一轮的试探，总算有了结果。
    “好了，三分钟到了！”许林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目光锐利，审视著面前这十五六个或忐忑、或兴奋的工人。他清楚，他们都是厂里四级工以上的老技术工人，是轧钢厂的中坚力量。然而，光有技术和资歷还不够，他需要的是能够適应新模式、承担新压力的领头羊。
    刘海中还沉浸在喜悦中，以为队长之位已是囊中之物。许林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是时候让他们认识到这队长之位的真正分量了。
    “既然你们都打算竞选这个岗位，我还需要说明一点。”许林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这个岗位，是和工作成绩有连带责任的！”
    “各自负责的小队任务完成得好，有奖励，这不用说。”
    “但是，完成不好，也会有处罚的！”
    “每次处罚五块钱起步！”
    这话一出，原本还兴高采烈的刘海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五块钱？！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多块钱，五块钱就是他两三天的辛苦钱！这惩罚，可不是闹著玩儿的。他身旁的几位工人也愣住了，他们相互对视，眼中充满震惊和不解。罚款！这在当下，简直闻所未闻。他们习惯了按劳取酬，习惯了铁饭碗，从未想过自己的工资，会因为工作没做好而被扣除。
    这份对“主任待遇”的憧憬，被一盆冰水猛浇，凉了一大半。
    “再给你们三分钟的时间考虑一下，担心不能胜任会被处罚的，现在可以回到队伍里了。”许林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再次举起手腕，看了看手錶，表示计时重新开始。
    这一次，现场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等待机会，这次却是审视风险。这十五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五块钱虽然不算天文数字，但也绝不是可以忽视的小钱。要是经常被罚，那这“主任待遇”带来的喜悦，恐怕很快就会被恐惧吞噬了。
    “许副厂长，这个处罚是每月一次，还是会多次出现啊？”一个胆子稍大的工人，在家旁工友的怂恿下，鼓起勇气向许林提出了问题。他道出了大部分人心声，他们需要搞清楚处罚的频率和力度。
    许林表情不变，回復道：“多次出现！最少一次。”
    “我会设定一个合理的標准线，只要没完成的，就会进行处罚。”
    “而且，这些处罚的钱，我会作为奖金，奖励给当月完成得最好的小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又锐利了几分：“如果多次受罚，那就会面临调岗降职的风险！”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譁然。不仅仅是罚款，还有调岗降职的风险！这对於这些老工人而言，几乎是一种杀人诛心的打击！岗位和级別，是他们几十年在厂里摸爬滚打积累的荣耀，更是他们立足的根本。调岗降职，意味著他们可能被打回最底层的岗位，甚至被踢出技术部门，那將是对他们职业生涯的巨大打击。
    刘海中听到这里，额头已开始渗出汗珠。他虽然官癮大，可也珍惜自己的前程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真的要吃大亏。
    “那……那如果都达標了呢？是不是就都不用罚钱了？”又一个人，带著一丝侥倖，声音颤抖著开口。他试图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的完美方案。
    许林闻言，目光中带著玩味。
    “不！即便所有人都达標，我也会把当月完成任务最差的那个拎出来罚款！”
    “同时，实行末位淘汰！”
    “直到所有的团队都能超额百分之三十完成目標！”
    他的话语声声震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在工人们的心上。超额百分之三十完成目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们现在连合格品都生產不出来，许林却要求他们做到超额百分之三十！这不仅仅是对生產效率的极致追求，更是对他们潜能的极限压榨。
    然而，许林话锋一转，又拋出了一个巨大的诱惑。
    “不过，等到有一天，咱们所有的小队都能超额百分之三十完成目標了，那么就不再罚款。”
    “到时候，我会用厂里的钱，给各位，给所有的工人，发额外的奖金！”
    奖金！
    这两个字像一把火，再次点燃了工人们心中的希望。虽然標准严苛，但如果真能做到，那回报也同样丰厚。这让原本有些绝望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那……那这个標准会很难很高吗？”又有人不甘心地问道，眼中充满了矛盾。
    许林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难！简单的话，我还要你们这些高级工上来干什么？我直接找个临时工得了！”他这话虽然直接，却也透著一股对高级工的信任和期望。这並非贬低，而是在强调，只有最优秀、最能吃苦、最敢担当的人，才能胜任这项任务。他需要的是精英，是能带领大家衝锋陷阵的尖刀。
    许林说完，十多人都沉默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复杂。这三分钟的考虑时间，对於他们来说，比任何时候都漫长。权衡利弊，掂量自己的斤两，每个人都在心里反覆思量。那诱人的主任待遇和丰厚的奖金，与那刺骨的罚款和调岗降职的风险，在他们心中激烈地碰撞著。
    有人最终抵挡不住內心的恐惧，选择了退缩，悄悄地退回了人群之中。但也有人，如刘海中这般，儘管心里直打鼓，可那根深蒂固的官癮，以及被许林看中的虚荣心，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挪动一步。他咬紧牙关，心里暗骂道：不就是罚钱吗？只要能当领导，豁出去了！
    三分钟再次到了的时候，原本的十五六个人，现在只剩下十二个了。他们脸上虽然还带著一丝紧张和不確定，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坚韧。他们是最终留下来的人，是敢於迎接挑战的人。
    刘海中赫然在列，他那原本就肿胀的脸上，此刻仿佛又多了一层坚毅的红光，他站得笔直，仿佛在向许林宣告，他刘海中就是许林坚实的后盾，绝不会退缩。
    “好了，三分钟到了！想必各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许林的声音带著一丝满意，落在剩下的十二名高级工耳中。他们通过了考验，无论是对权力的渴望，还是对挑战的勇气，都让他们最终留了下来。
    刘海中听到这话，原本提心弔胆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他甚至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涌上心头。『我刘海中，果然是与眾不同！』他心想，隨即挺直了腰杆，得意地扫视了一眼周围那些退缩的同事们。
    “很好，既然你们都留下了，那就说明你们对自己的能力，对这个岗位，都有信心。”许林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今天的决心。接下来，我將宣布你们的第一项任务！”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林身上，这十二位准队长们，此刻神情紧张，屏息以待。他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严格的笔试，或是针对技术的口头问答，甚至可能是某种体能上的比拼。然而，许林接下来的话，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现在，你们这十二个人，自由组队！两两一组，分成六个小组！”
    “什么？”刘海中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惊讶。他看向身旁的其他人，发现大家的表情也都是一脸的错愕。自由组队？这在他们国营大厂里，从未有过这种操作。过去的领导选拔，都是厂里统一安排，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自己组队了？这完全顛覆了他们对“领导”和“选拔”的认知。
    许林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每个小组，就是咱们油锯生產线的一个生產管理团队。两个队长確定后，你们就立刻在车间里，挑选自己的团队伙伴！记住，每个队的上限是三十个人！多得减员，少的不补！从现在开始，给你们一小时的时间，去拉人，去组建自己的队伍！”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了锅。工人们彻底震惊了，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直接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譁然。拉人？组建队伍？这哪里是选拔队长，这简直是要他们去“抢人”啊！这不仅考验了他们个人的技术和管理能力，更考验了他们的號召力和人际关係。谁能拉到最精干的工人，谁的队伍就能更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竞爭模式。
    “一小时后，你们两个队长，要带著各自团队成员的名单，到吴工的办公室来集合。人齐了之后，咱们再抽籤分工，確定各自负责的生產环节！好了，开始吧！”许林果断地宣布了最后指令，然后向吴建川吴工点了点头：“吴工，咱们走吧。”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与吴建川一同大步流星地朝著车间办公室走去，將身后一片混乱的场面，留给了这群高级工。
    许林和吴建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整个车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这十二位队长候选人，以及旁边那些看热闹的工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他们从未想过，选拔队长会是这样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自由组队，抢人大赛，这完全打破了他们对工厂秩序的固有认知。这不再是单纯地比拼技术，更是比拼人脉、口才和领导魅力。
    突然，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像一声发令枪，瞬间点燃了战场。
    “老李！老李你等等！咱们俩一起！你技术好，我识人准，绝对能搞个最好的队伍！”一位身材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工人，率先冲向了另一位在厂里颇有威望的老钳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算计，他知道，搭档的选择，將直接影响他们队伍的战斗力。
    “小王，別跟他们，跟著我干！我保证，这回咱们肯定能拿到大奖金！”另一个平日里就敢闯敢干的年轻人，也扯著嗓子大喊起来，试图吸引那些犹豫不决的工人。他仗著自己年轻有衝劲，想要拉拢一批同样充满活力的技术工人。
    刘海中，这个官癮入骨的傢伙，在愣了一瞬之后，也立刻反应过来。他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抢人！这可是当领导的关键啊！』他心里咆哮著。他赶紧冲向他最看好的那个老技术骨干张师傅，急切地喊道：“张师傅！张师傅！咱们俩搭伙！你技术好，我……我有人脉！咱们肯定能把队伍带好！许副厂长肯定是看中我了，跟我干准没错！”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有號召力的笑容。
    整个车间彻底沸腾了。十二位准队长，如同十二只饿狼，猛地扑向了周围的工人群体。他们嘴里喊著，手里拉著，恨不得將所有人都收到自己的麾下。
    有些平时口碑好的技术师傅，顿时成了香餑餑，被好几位准队长围住，耳边充斥著各种各样的许诺和描绘的美好蓝图。有些则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拉拢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推销自己。工人们也从被动等待变成了主动选择。
    他们开始评估，哪个队长更有实力？哪个队长更值得信赖？哪个队伍更有可能完成任务拿到奖金？一时间，整个车间充满了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每个人都投入到了这场“抢人大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