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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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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 无言
    兵部尚书石星府邸,昔日车马盈门,如今门可罗雀。
    入夜。
    书房內,石星独自坐在案前,望著跳动的烛火出神。
    几日前,李朝告急奏闻使呈送的关於倭军再次发动战爭,大局入侵的奏报,如一道惊雷,彻底炸碎了“和谈”的虚幻泡影。
    他知道,风暴要降临了。
    “老爷……”老管家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难以抑制的恐慌,“緹……緹骑来了!”
    石星心中一沉,整了整身上的常服,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体面,缓步走出书房。
    前院灯火通明,一队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肃立庭中,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冷冽,正是提督东厂的大璫孙暹,他手中高举一卷黄綾圣旨。
    “石星接旨!”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的寂静。
    石星撩袍跪倒,周围几名僕役也惊恐地跪伏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兵部尚书石星,受国厚恩,职司本兵……乃轻信妄言,主持和谈,欺瞒朕躬,貽误军国……以致倭患復炽,再侵朝鲜,天朝威仪扫地……负恩溺职,莫此为甚!著即革去官职,交锦衣卫拿送詔狱,严加勘问!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拳砸在石星心上。
    “欺瞒朕躬”、“貽误军国”、“负恩溺职”……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將他碾为齏粉。
    他叩下头去,声音颤抖:“臣……领旨谢恩。”
    两名锦衣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剥去他象徵二品大员的官袍和乌纱帽,换上罪臣的赭色囚衣,冰冷的铁链“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石星被推搡著走出府门,回头望了一眼这生活了数十年的宅邸,眼中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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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厚厚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著那座闻名丧胆的北镇抚司詔狱驶去。
    詔狱,位於皇城西北角,俗称“天牢”。
    石星一踏入那扇阴森的地牢铁门,一股混杂著霉味、血腥和污物腐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昏暗的火把光影下,看到甬道两侧是一间间低矮狭小的牢房,粗大的木柵栏后,偶尔可见蜷缩的人影,或发出痛苦的呻吟,或死寂无声。
    狱吏验明正身,將石星推进一间单独的牢房。
    被推得差点跌倒,他强自站稳,挺起腰板,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以及君子慎独的风范。
    他举目环顾,牢房不过方丈之地,地上铺著潮湿发霉的稻草,墙角放著一个散发刺鼻气味的便桶,四壁石墙凝结著暗色的水珠,寒气刺骨。
    石星嗟嘆一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坐下去,疲惫地闭上双眼。
    外界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打著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回想起这数年来的波譎云诡。
    力主和议时,多少同僚附和。
    沈惟敬每次带回“好消息”时,陛下龙顏甚悦,不吝嘉奖,首辅赵志皋对他讚赏有加,同僚、下属恭维不断……
    如今,烽烟再起,所有的功劳苦劳都化为乌有,所有的承诺情谊好似都烟消云散。
    但他觉得,首辅赵志皋,以及同乡、同窗、门生等,会帮他操持奔走,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最终无非是丟了官位,落寞回乡。
    毕竟他的和谈,保住大明有生力量,即使和谈失败也未给大明造成实质损失,且还帮助李朝爭取了五年备战时间。
    这五年时间,足以训练出大量精锐將士,修筑出许多坚固城防,李朝应不至於上回那般,一触即溃吧。
    只是如同元辅担心的那样,苦了李朝百姓。
    石星想起赵志皋对李朝百姓的悲悯之心,心內涌起乐观情绪,喃喃自语:“元辅乃道义仁德之表率,吾唯元辅马首是瞻,他知我冤屈,知我功大於过,必能救我出苦厄。”
    於是,石星耐心等待。
    地牢无天光。
    不知过了多少天。
    牢门铁锁“哗啦”一响,被打开。
    一个提著药箱,看似医师的中年人,在狱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狱吏面无表情地说:“这位郎中,奉命来给你瞧瞧身子。”
    那郎中走近,放下药箱,假意为石星號脉,却趁狱吏转身的瞬间,以极低的声音在石星耳边急速说道:“元辅传话:一人死,可保全家平安。”
    石星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对方:“这是……元辅的意思?”
    他压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郎中眼神闪躲,没有与他对视,含糊道:“是……是所有人的意思。”
    说完,他悄悄將一个小瓷瓶塞到石星手中,然后像躲避瘟疫般匆匆收拾药箱,隨著狱吏离开了牢房。
    牢门再次被重重地锁上。
    “所有人的意思……所有人的意思……”石星喃喃重复著这句话,摊开手掌,手心中赫然是一个翠绿小瓷瓶,此为何物,不言可知,他浑身顿时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瘫坐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他爆发出一阵悽厉而绝望的惨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这笑声,便是此刻的无言写照。
    无需三法司会审,无需证据证词,甚至无需圣上硃笔勾决,他已被自己效忠、维护的“自己人”抢先判了死刑。
    那些昔日相谈甚欢的同僚,那些他曾倾囊相授的门生,那些他力排眾议提拔的下属,此刻为了自保,正与甚至关心李朝百姓受苦的仁义典范赵志皋,一同齐心协力地將他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此刻,他心如明镜。
    赵志皋的倒台已是必然,张位覬覦首辅之位已久,此番必然趁势而上。
    他的死,是赵志皋一系的一种姿態,一种决绝的退让,用他的牺牲,换来派系残余势力的喘息之机,换来张位不至於赶尽杀绝。
    至於那个身份低微,失去奥援,在朝中毫无地位的和谈主事者沈惟敬……
    石星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惺惺相惜,又同病相怜的情绪。
    因为他清楚,沈惟敬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弃车保帅,他是那个必须被捨弃的“车”,何况是沈惟敬这个“卒”。
    可惜了,沈惟敬其实是一个过河之“悍卒”!
    沈惟敬能去往李朝,甚至远渡倭国斡旋,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两个国家老奸巨猾的权臣之中,为大明爭取最大利益,长达四五年里並无疏漏,实为大明绝无仅有的绝佳外事人才。
    若以外事才能论,同样关押在詔狱的,前册封正使临淮侯李宗城,给沈惟敬提鞋都不配,李宗城逃跑造成的辱国,远比他与沈惟敬罪过更加重大。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甬道,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和痛苦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粗暴地扔进了对面那间空牢房。
    那人像破麻袋般瘫软在地,身上衣衫襤褸,血跡斑斑,遍布鞭痕烙伤,唯有偶尔抽动的身体证明他还活著。
    “……是沈惟敬!”
    石星隱约看到对面那人面容,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端响起开锁声,伴隨著狱卒略带巴结的语调:“侯爷,您慢走,这边请。”
    “有劳。”一个穿著虽略显脏污但料子顶好的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向外走去。
    “是临淮侯李宗城,他竟……获释了!?”
    石星心內惊诧之后,嘴角泛起一丝嘲讽苦笑。
    李宗城经过沈惟敬的牢门时,捏著鼻子,加快了脚步。
    地上那团“血肉”,却被熟悉的声音惊醒,猛地挣扎抬起头,露出一张肿胀变形,但依稀可辨五官的脸。
    “侯……侯爷?侯爷……侯爷!”
    沈惟敬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知从哪爆发出力气,猛地扑到牢门木柵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嘶声哭喊:“侯爷!是我啊,沈惟敬!您快救我,快帮我作证,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他的声音悽厉刺耳,在幽深的牢狱中格外瘮人。
    “当初在釜山倭城,册封使团断粮三天,是我沈惟敬想办法支取了二千两银子,送去给您和使团救急啊!不然大明使团有人饿死在倭城,是何等耻辱!侯爷,求求你,跟他们说清楚,那银子是我支取给你们救急用,不是我侵盗,不是啊!”
    沈惟敬声泪俱下,句句泣血。
    他提到的“二千两银子”,正是主要罪名之一——“侵盗军需,貽误封疆”。
    其它罪名並无实证,唯有支取餉银“二千两银子”,有沈惟敬亲笔签字,登记在册。
    正是这项签字,被当做实证,讲成“侵盗军需”,然后就间接证明他“貽误封疆”、“通敌叛国”等一些列重罪,强行坐实所有罪名。
    他不承认,因此受了重刑。
    石星清楚这件事。
    他只感到更加的讽刺。
    当初沈惟敬怀著建功报国的热忱,为了维护天朝体面,紧急挪用兵部餉银,接济困顿的册封使团,避免了一场外交灾难,如今却成了他通敌叛国的铁证。
    李宗城听到沈惟敬呼喊,脚步猛地顿住,身体一僵。
    他背对著沈惟敬,肩膀微微颤动,显然內心正经歷著剧烈的挣扎。
    沈惟敬確实於他有恩,扛著挪用军需的风险,帮他避免初次辱国,在李朝时沈惟敬也多方奔走,帮他处理过不少其它棘手事务。
    然而……
    此刻他自己也是戴罪之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捐出百万两银子,才侥倖捡回一条命,哪还敢再沾染这滔天巨案。
    更何况,这案子背后是张位与赵志皋两派的生死搏杀,他避之唯恐不及。
    沉默,
    只有沉默。
    沉默中,沈惟敬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声显得更加清晰。
    数息之后,李宗城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迅速抬脚跨出,几乎是逃离般,冲向詔狱出口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侯爷——”
    沈惟敬眼睁睁看著那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抓住栏杆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绝望瘫软下去,口中只剩下破碎的囈语:“冤枉……银子是救急……我没通敌叛国……冤枉啊…………”
    对面牢房,石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角,涌出无色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枯瘦脸颊,迅速湮没在狱中的黑暗与恶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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