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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泥浆中的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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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泥浆中的铁骨
    冰冷刺骨的雨夹雪,如同细密的砂砾,持续不断地砸在物流园工地的泥泞上。
    沃尔沃履带深深陷入黏稠的黄泥浆中,每一次移动都发出沉重的、仿佛要撕裂大地的呻吟。
    巨大的挖斗带著千钧之力楔入冻土与泥浆混合的地层,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抬起、旋转,將沉重的土块拋入等候的自卸车车厢。
    “大將军”沉稳的动作,在雨雪纷飞的混沌天地间,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赵大龙穿著厚重的雨衣,但裤腿早已被泥浆糊满,冰冷的雨水顺著领口灌进去,激得他一个咚嗦。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视线扫过整个作业区。
    另外两台小挖的状况糟糕得多。
    其中一台几乎完全陷在泥泞里,履带徒劳地空转,捲起漫天泥浆,机器却纹丝不动,司机在驾驶室里焦急地拍打著窗户。
    另一台虽然勉强还能动弹,但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行,每一次铲斗的动作都显得异常吃力。
    “龙哥!不行了!这泥太黏太深了!小挖根本吃不住劲!”陷住那台的司机隔著雨幕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赵大龙没说话,踩著没过脚踝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先衝到还在缓慢移动的那台小挖旁。
    他用力拍打驾驶室的门框。
    司机探出湿漉漉的脑袋。
    “小王,感觉咋样?”
    “龙哥,勉强能走,但太费劲了,油门踩到底也走不快,挖起来也软绵绵的,感觉————感觉油路不太畅快!”小王的声音带著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赵大龙眉头一皱:“油路不畅?你熄火,我看看!”
    小王依言停下机器。
    赵大龙绕到发动机侧,掀开防护盖板。
    雨水立刻打湿了里面的机件。
    他顾不得许多,拧开柴油滤清器的观察孔。
    里面的柴油顏色浑浊不堪,不像往常那样清亮,甚至能看到细小的杂质悬浮物。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除了刺鼻的柴油味,似乎还混杂著一丝其他难以言喻的异味。
    “柴油有问题!”赵大龙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又转向旁边那台完全趴窝的小挖。
    履带深陷,底盘几乎贴地。
    “小刘,你油箱里的油啥情况?”赵大龙大声问道。
    小刘也赶紧检查了自己的滤清器,状况同样糟糕。
    “龙哥,也浑得很!这油————这油不对头啊!”
    赵大龙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泥泞的工地,最后落在风雨中依然稳定输出的“大將军”身上。
    “谭诚!下来一下!”他朝沃尔沃方向吼道。
    谭诚谨慎地操作完一个动作,將挖斗稳稳放在地面,才熄火跳下驾驶室,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同样一身泥水。
    “龙哥?”
    “你看!”赵大龙指著两台小挖滤清器里的脏油,“柴油被污染了!估计是雨水渗进油箱,或者————有人搞鬼!”
    谭诚脸色一变:“他妈的!肯定是孙胖子!这王八蛋阴魂不散!龙哥,那现在咋办?”
    赵大龙迅速做出决断:“谭诚,你经验足,带人把这两台小挖的柴油滤清器都换了!油箱里的脏油儘可能抽出来!李师傅!李师傅在哪?”
    负责维修的老师傅李福全从旁边一个临时搭的、漏雨的塑料棚下钻出来:“龙哥,我在这儿!”
    “李师傅,你带人清理这两台小挖的油箱!彻底清洗!用乾净的布擦乾!一点脏东西都不能留!还有,检查一下油路管道,看看有没有堵塞!”
    “明白!这就弄!”李福全立刻招呼两个小工拿工具。
    赵大龙又转向谭诚:“仓库里还有备用滤清器吗?”
    “有!但只有两个新的了!柴油————柴油也只剩大半桶了,怕是不够!”谭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忧心忡忡。
    “先用上!柴油不够————我想办法!”赵大龙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坚定,“记住!以后每天晚上收工前,不管多累,所有机器,必须检查三样:机油液位!柴油质量!还有履带、斗齿这些易损件!发现问题,当场处理!特別是柴油,盖子给我拧紧实了,再检查防水!”
    “知道了,龙哥!”谭诚和工人们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冰冷的雨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密了。
    换滤清器、抽油、清洗油箱————每一项工作在泥泞湿滑的环境中都变得异常艰难。
    赵大龙没有袖手旁观,他亲自上手,帮著拆卸螺丝,传递工具,泥水混著汗水从他额角流下。
    “大將军”那边不能停,谭诚换好一台小挖的滤清器,加入了一点宝贵的乾净柴油让它暂时维持著最低效率的运转后,又立刻跳上沃尔沃继续奋战。
    整个下午就在这种紧张、混乱、与泥浆和机械的搏斗中度过。
    傍晚,雨雪稍歇,但天色阴沉得厉害。
    两台小挖的油箱和油路初步清理完毕,换上了新滤清器,加入了仅剩的那点乾净柴油,勉强能动了,但效率依旧低下。
    赵大龙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到沃尔沃旁边。
    “谭诚,你也歇会儿,我来看看大將军”。”
    他示意谭诚下来休息一下,自己爬上驾驶室旁的履带,熟练地打开引擎盖。
    机器轰鸣的热浪混合著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抽出机油標尺。
    標尺上只有最底端沾著一点深褐色的机油痕跡,远低干最低刻度线!
    高强度、长时间的连续运转,加上恶劣的工况,“大將军”的机油消耗远超预期!
    如果不及时补充,后果不堪设想一拉缸、烧瓦,这台价值不菲的主力机就可能彻底趴窝!
    赵大龙的心瞬间揪紧了。
    他从履带上跳下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谭诚!”
    “龙哥?”刚喝了口水,脸上还带著泥痕的谭诚立刻跑过来。
    “机油!大將军”的机油快没了!必须立刻补充!”赵大龙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县城那家顺发汽配”我记得有卖好机油的,你认得路,开我皮卡去!买最好的!买两桶!
    再买两桶好柴油!要快!”
    “行!我马上去!”谭诚二话不说,抓起皮卡钥匙就冲向工地边停著的旧皮卡。
    发动机轰鸣著冲入了渐浓的暮色中。
    赵大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指挥工人继续清理那两台小挖油箱底部残留的污垢,自己则仔细检查著“大將军”的底盘、
    液压管路,確认没有其他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彻底黑透。
    工地上临时拉起的几盏白炽灯在寒风中摇曳,光线昏暗。
    一个小时过去了,谭诚还没回来。
    赵大龙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掏出那部信號时好时坏的大哥大,使劲拍了拍,拨通了谭诚的號码。
    “————餵————谭————诚?————买————买到了吗?”信號断断续续。
    “————龙哥————是————龙吗?————听——————不.————顺发————顺发老板说————没货了!————
    说————说好的机油————被人————被人包圆了!柴油————柴.也————也说刚卖.!————我————我在找————找別的店————”
    断断续续的通话,却如同惊雷在赵大龙耳边炸响!
    没货了?被人包圆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孙胖子!绝对是孙胖子!他不仅可能污染了柴油,还掐断了他们的补给线!
    “喂!————谭诚!————餵?”信號彻底断了。
    赵大龙狠狠一跺脚,溅起一片泥浆。
    指望谭诚在县城找到油料恐怕希望渺茫了!
    不能等了!机器等不起!
    “李师傅!”赵大龙朝著工棚吼道。
    “哎!龙哥!”李福全跑出来。
    “你盯著点,特別是大將军”,让它暂时低速空转,別乾重活,但千万不能熄火,保持油压!我去市里买!”
    “市里?这黑灯瞎火的,还下著雨,路不好走啊!”李福全担心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赵大龙眼神决绝,“我开皮卡去!钥匙谭诚开走了————我骑摩托车去!”
    他衝到工棚角落,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他那辆老旧的、沾满泥巴的国產125摩托车。
    插钥匙,猛踹启动杆!
    “突突突————噗————”引擎咳嗽了几声,没著。
    赵大龙咬紧牙关,又狠狠踹了几脚。
    “突突————轰!”老摩托终於发出了咆哮。
    他跨上车,连雨衣都来不及穿好,只戴了个头盔,油门一拧,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衝破雨幕和黑暗,朝著市区方向顛簸而去。
    通往市区的路是坑洼不平的柏油路,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湿滑难行。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赵大龙的脸上、身上,头盔的视窗很快被水雾模糊。
    他只能时不时掀起面罩,眯著眼睛辨认前方的路况。
    泥水不断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到市里最大的汽配城!
    一个多小时在寒冷、顛簸和焦灼中度过。
    当市郊零星的灯光出现在视野里时,赵大龙几乎冻僵了。
    他凭著记忆,找到那家灯火通明、规模颇大的“宏远工程机械配件商行”。
    停好车,他踉蹌著衝进店里,浑身湿透,泥水顺著裤管往下滴。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让他打了个哆嗦。
    柜檯后一个穿著乾净夹克、头髮梳得鋥亮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赵大龙的狼狈样,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老板,买机油!工程机械用的,最好的!还要两桶好柴油!”赵大龙喘著粗气,声音嘶哑,但吐字清晰有力。
    老板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报纸,打量著他:“最好的?那可贵啊,进口的壳牌劲霸ch—4,一百八一桶。柴油现在也涨了,两块一升。你要多少?”
    “机油要两桶!柴油————要两桶,200升装的!”赵大龙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掏內袋里用塑胶袋包著的、还带著体温的厚厚一叠钱—那是刚刚结清的排水渠工程款和准备进配件的钱。
    老板看著他掏出的湿漉漉的钞票,眼神闪烁了一下:“哦————这个油啊————不好意思,刚关门那会儿,最后几桶被一个大客户订走了。你要不看看別的牌子?国產的也有好的————”
    赵大龙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老板,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被订走了?谁订的?是不是一个姓孙的死胖子?”
    老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避开眼神,支吾道:“这————我们做生意的,不好透露客户信息————
    反正现在没货了。”
    赵大龙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和倔强冲了上来。
    他不再废话,將手里那叠沾著泥水、湿漉漉的钞票“啪”地一声,用力拍在柜檯上!
    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老板!”赵大龙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豁出一切的压迫感,“我叫赵大龙!
    城北物流园工地的!今天这油,我必须买到!不是最好的,次好的也行!但必须是真货!价钱,按你说的!我现钱结!”
    他指著柜檯上的钱:“你点点!不够,我摩托车押你这儿!天亮取了钱再来赎!但这油,我今晚必须带走!我的铁疙瘩”等著救命!耽误了工期,几十万的损失,我赵大龙赔不起,但谁要是故意卡我脖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和拍在柜檯上的钱,已经清晰地传递了他的决心和潜在的警告。
    老板被他这股子狠劲和摆在眼前的真金白银镇住了。
    他看著赵大龙湿透的旧军大衣下紧握的拳头,看著他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厚厚一沓钞票。
    这工人,不像是虚张声势。真要闹起来————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呀,赵老板是吧?你看你,早说嘛!这么大雨跑过来,不容易!
    我想起来了,库房角落里好像还有几桶存货,我让人给你找找!小李!去后面库房看看,有没有壳牌劲霸!再搬两桶国標0號柴油出来!快点!”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开始数钱。
    赵大龙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点,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紧紧叮著老板的动作和店员跑向库房的背影。
    不多时,店员气喘吁吁地搬来了两桶橙黄色的壳牌机油和两桶蓝色铁皮桶装的柴油。
    赵大龙仔细检查了桶上的標识和封口,確认无误。
    老板也点好了钱:“赵老板,机油两桶360,柴油两桶840,正好一千二。钱正好。”
    赵大龙点点头,二话不说,將沉重的油桶往肩上一扛,一桶机油,一桶柴油,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的摩托车。
    店员帮著把另外两桶也搬了出来。
    如何將四桶沉重的油料固定在小小的摩托车上成了难题。
    赵大龙解下自己厚实的腰带,又让店员找来几根粗麻绳。
    他手法熟练地將油桶两两綑扎结实,一桶机油和一桶柴油绑在一起,用绳子死死勒紧,横架在摩托车后座和油箱之间,再用自己那条结实的牛皮腰带做最后加固。
    摩托车被压得吱呀作响。
    他试了试牢固度,確保不会在顛簸中掉落。
    “谢了老板!”赵大龙跨上摩托车,对站在门口看著他的店老板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老板訕訕地笑了笑:“赵老板慢走,路上小心。”
    摩托车再次怒吼起来,驮著沉重的油料和更加沉重的责任,重新冲入淒冷的夜雨之中。
    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
    负重让老旧的摩托车操控变得异常困难,在湿滑泥泞的夜路上行驶,每一次顛簸都惊心动魄。
    赵大龙全神贯注,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与寒冷、疲惫、湿滑和沉重的负载搏斗著。
    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標:把油带回去!让他的“铁疙瘩”们重新站起来!
    凌晨三点多,浑身泥浆、几乎冻成冰棍的赵大龙,终於骑著那辆不堪重负的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冲回了物流园工地。
    刺眼的探照灯光下,谭诚和李福全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龙哥!”
    “快!机油!柴油!”赵大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眾人七手八脚地帮他卸下油桶。
    赵大龙顾不上自己,直接衝到“大將军”旁边。
    引擎还在低速空转著,发出疲惫的喘息。
    “快!先加机油!”
    他亲手打开机油加注口,谭诚立刻抱起一桶新机油,小心翼翼地往里倒。
    金黄透亮的机油流入引擎,如同甘霖。
    加完机油,赵大龙又指挥立刻给所有设备更换柴油滤清器(包括修好的小挖和另外两台),將新买来的优质柴油加入油箱。
    “把油箱底最后那点油底子都给我抽乾净!一滴脏油都不能留!”赵大龙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亲自示范如何快速更换滤清器,如何彻底清洗油路接口,如何检查密封性。
    工人们在他的带动下,也忘记了寒冷和疲惫,打著手电,在探照灯的强光下紧张有序地忙碌。
    给所有机器(沃尔沃和三台小挖)都更换了新鲜血液后,赵大龙又亲自爬进每一台小挖的驾驶室,启动、操作,感受著引擎的运转是否平顺,动力是否恢復。
    当最后一台小挖的引擎发出顺畅而有力的轰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赵大龙刚想喘口气,李福全脸色难看地走过来:“龙哥,那台昨天柴油污染最严重的小挖(之前陷得最深的那台),还是不对劲!加了好油,换了新滤芯,但排气管冒黑烟,动力还是软绵绵的,像是————像是缸里出了问题!”
    赵大龙的心又是一紧。
    他立刻走过去,亲自检查。
    启动机器,果然,排气管冒出阵阵不正常的黑烟,引擎声音发闷,油门响应迟钝。
    “估计是之前脏油里的杂质进了气缸,造成磨损或者积碳卡滯了。”李福全经验老到,判断道。
    “拆!”赵大龙没有任何犹豫,抓起工具就动手。
    时间紧迫,天亮后就必须恢復施工。
    他和李福全带著两个小工,就在冰冷的晨风中,对著那台小挖的发动机开膛破肚。
    拆卸缸盖,检查活塞、缸套、气门————
    果然,缸壁上有轻微的拉伤痕跡,活塞环间隙里卡著不少黑色的硬质积碳。
    赵大龙一言不发,用清洗剂和细砂纸,一点一点地清理,小心翼翼地打磨掉拉伤毛刺。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布满老茧的手沾满了油污,却异常稳定。
    汗水混著油污从额头滑落。
    谭诚和其他工人则忙著给其他设备做更细致的保养:清理空气滤芯上的泥尘(用气泵吹和轻轻拍打),检查所有液压油管接头有无渗漏,给暴露的销轴打黄油润滑。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故障的赛跑。
    就在他们埋头苦干时,孙胖子那辆鋥亮的轿车又出现在了工地入口。
    他没有下车,车窗摇下一半,看著赵大龙他们狼狈修车的场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接著,他便让司机掉头,直接开往了物流园筹备处张总的办公室。
    “张总!您看看!我就说这赵大龙不靠谱吧!”孙胖子一进门就大著嗓门,“这才开工几天?
    设备就三天两头出问题,您快跟我去看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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