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放人

    至於眼下，他言语提及亲人只是一个开口的藉口，他陈永昌怎会在乎这些。
    不过是有其余不能说的把柄在，扯一块遮羞布。
    若是能保一个，也是赚了。
    萧原在一旁笔录，下笔竟有些不稳，写了大半才缓过来。
    宋溪待他吐露乾净，追问道:“那批红砂岩，如今何在？”
    “埋在西江塘段。”陈永昌道，“从三堡到五堡，底下全是那批货。外表看著好好的，里头经不住潮水，最多三年，必出大事。”
    宋溪面色一沉。
    西江塘段是去年刚修好的，若真如陈永昌所说，三年內垮塌，那下游千顷良田、数万百姓，都要遭殃。
    “可有物证？”
    “有……”陈永昌道，“王恕写给师爷的那封信，还有销赃的帐目，都藏在苏州住处的床下地砖下。大人若去取，我带路。”
    宋溪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省里那本帐册，杭州丝税『短少』三千两的那本。你知道多少？”
    陈永昌一愣，隨即露出苦笑。
    “大人也知道了？那本是王参政让省里师爷做的，用的是去岁秋收后各府上报的底档，但把杭州的『平年』改成了『丰年』。底档还在省衙档案库里，他们来不及销毁。大人若派人去查，一查便知。”
    宋溪心中大定。
    这一问，不但解了鸿门宴的困局，更让王恕多了一条“偽造公文、诬陷同僚”的死罪。
    正月三十夜，宋溪与崔堰密议。
    “陈永昌的供词，加上吴帐房的残帐、狱卒的供词、鞋底泥渍的疑点，已足以立案。”
    崔堰道，“我是按察司僉事，有权提审涉案官员。韞止，你可愿与我联名上奏？”
    宋溪沉思片刻，“王恕是四品大员，黄太监是宫中內侍，若无万全把握，动他们反会引火烧身。而且此案涉及內廷，一个不好，便是大祸。”
    “大人，那便先动赵裕堂。”萧原言道，“他买凶杀人、纵火换囚、行贿官员，已是死罪。拿下他，再撬开他的嘴，用他的口供坐实王、黄二人的罪。”
    “可赵裕堂如今软禁在府衙，若贸然提审，恐其同党狗急跳墙。”宋堂在旁谨慎补充道。
    经过洗礼，他已不再是从前未经风霜的庄户人家。这些，他也能看明白一二。
    宋溪踱步片刻，忽道:“不必提审。放他出去。”
    眾人愕然。
    萧原急道:“大人，赵裕堂交的那个帐本，虽说是投名状，可他那个人——大人信他？”
    宋溪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信他？赵裕堂这种人，谁都不信，只信自己。他交那本帐，不是认罪，是掛牌子。在我这边掛个號，万一哪天黄德海保不住他，他还有个退路。”
    崔堰若有所思:“所以你放他出去，他必去找黄德海？”
    “他必去。”宋溪道，“但他去，不是投奔，是探路。他要看看黄德海那边还保不保他，王恕那边还有没有用。他要在两边都留著退路，等局势明朗了，再选该站哪边。”
    “那咱们……”
    “咱们就让他去。”宋溪道，“黄德海以为他是棋子，王恕以为他是鱼肉，他自己以为能左右逢源。等他们三个互相咬起来，咱们再收网。”
    萧原仍有些担忧:“可他万一真跑了呢？”
    宋溪笑了笑:“他跑不了。他家人还在黄德海手里，他的命根子还在自己手里。他这种人，不会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別人身上。他手里一定还握著更关键的东西。那批石料的真相，他一定另立了帐。”
    崔堰眼睛一亮:“你是说……”
    “陈永昌供出一件事。”宋溪道，“那夜送银子时，王恕的师爷在场，隨口说了句『此帐不必入黄公公目』。陈永昌当时没在意，但事后赵裕堂专门问过他，打听那夜的情形。赵裕堂在查这件事。”
    崔堰若有所思:“所以赵裕堂当时就起了疑心？”
    “不止。”宋溪摇头，“你想，赵裕堂是什么人？在杭州丝业混了二十年，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的本事比谁都精。他交给我那本帐，表面上是投名状，实际上不过是锦上添花。”
    “那些孝敬银子，就算我不查，黄德海和王恕也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跟他翻脸。”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石料这事不一样。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一旦翻出来，王恕是死罪，黄德海也脱不了干係。赵裕堂经手销赃，他知道的內情比陈永昌多得多。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留后手。”
    萧原插嘴:“可万一他真没留呢？”
    宋溪笑了笑:“他一定留了。因为他是赵裕堂。”
    窗外，月色清冷。
    宋溪轻声道:“让他们自相齟齬，我们只管收网。”
    二月初一，晴。
    府衙大堂，杭州士绅齐聚。
    宋溪当眾宣布:“经查，赵裕堂与陈永昌越狱一案並无直接关联，狱卒所指之人，系赵家护院，赵东家本人並不知情。今解除软禁，还赵东家清白。”
    赵裕堂起身谢恩，面上感激涕零，眼底却藏著精光。
    宋溪亲自送至仪门，拍了拍他的肩:“赵东家，往后安心做生意。杭州丝业，还需您这样的老行尊操持。”
    赵裕堂连声道谢，转身时脚步微顿，终是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宋溪看著马车消失在街角，对身侧的萧原道:“让赵劲跟上，別惊动。”
    赵裕堂的马车並未回锦云绸庄，而是直奔西湖边一处僻静別院。
    那是黄太监在宫外的私宅，匾额上书“听涛小筑”。
    按察司的暗哨远远缀著，记下了时间、地点。
    別院內，黄太监正与王恕密谈。桌上摆著一盘残棋，两人却都无心落子。
    见赵裕堂到来，黄太监劈头便问:“怎么出来的？宋溪肯放你？”
    赵裕堂听到此话，心中百转千回，冷笑连连。
    他没有直问，说那日小內待让带的话。黄德海不可能不记得。
    赵裕堂故作惶恐，將士绅会上的事说了一遍。
    王恕冷笑:“宋溪这是证据不足，不得不放人。但他既然放了，就说明陈永昌还没落到他手里。若陈永昌真招了，他岂会放你？”
    黄太监鬆了口气，隨即又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