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0章 风暴前夕（三）

    这里没有繁星，只有一片被时间彻底遗忘的、连星光都似乎被抽乾的死寂坟场。视野所及，儘是文明凋零后的残骸：碎裂的星球地壳、冷却的恆星遗核、扭曲的金属造物残片……它们以某种诡异的静止状態漂浮著，共同构成了一幅横跨数个天文单位的、名为“神河文明终结”的巨型浮雕。虚空侵蚀的痕跡如同藤壶般附著在每一块遗骸表面，更有一种自我封印留下的、近乎绝望的静謐，笼罩著一切。
    唯有一片覆盖了小半个“坟场”穹顶的、横跨虚空的半透明能量星云，仍在缓缓流转，散发著濒死恆星般黯淡而执著的淡金色光芒。它便是大时钟计划核心、基兰校长以自身为燃料点燃的“永恆封印”，如同一块横亘在宇宙伤口上的、巨大而脆弱的水晶棺盖，死死压制著下方那无法被观测、甚至无法被言说的“异常”。
    当品红色的次元壁如同异色墨水般强行浸染进这片绝对死寂的空间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来者。那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古老尘埃的冰冷、文明集体消亡时残留的悲慟迴响，以及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仿佛能腐蚀“存在”这一概念本身的——沉寂恶意。
    林宇和门矢士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一块堪比山峦的巨大方尖碑顶端。碑体由某种未知合金铸造，表面蚀刻著早已无人能解的螺旋状铭文，在绝对的虚无中诉说著失落的辉煌。
    两人几乎在现身的同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脚下无尽的文明废墟，直刺那能量星云的“穹顶”。
    隨即，他们的目光同时凝固。
    原本应该纯净、稳定、如呼吸般规律脉动的淡金色封印力场表面，此刻布满了蛛网般密集、深邃的黑色裂痕！这些裂痕並非静止，它们如同活物的血管，正缓慢而坚定地脉动、延伸。裂痕深处，粘稠如重油、却又在不断蒸腾扭曲的“黑气”，正丝丝缕缕、源源不绝地向外“渗漏”。
    更可怖的是，这些黑气並非无序瀰漫。它们仿佛拥有某种黑暗的智慧，沿著封印力场內部精密的能量脉络精准地蜿蜒、渗透、扎根。所经之处，淡金色的神圣光芒如同被污血浸染的绸缎，迅速变得晦暗、迟滯，光泽被“吮吸”殆尽，甚至呈现出一种被“同化”或“消化”的灰败质感。
    最令人骨髓发寒的，是黑气渗漏点周围的空间。那里的现实结构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褪色”与“脆化”，仿佛宇宙的“画布”被无形的酸液腐蚀，显露出背后……空无一物的、令人眩晕的“虚无”底色。
    “这就是『本源侵蚀』……” 林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怕惊醒沉睡的巨兽，眼神锐利如刀，凝重如铅。他体內的kabuto昆虫仪传来不安的细微嗡鸣。这黑气给他的感觉，与翡翠星通道的虚空能量、三角体的精神污染截然不同。它更“空”，更“无”，仿佛並非某种能量或物质，而是“存在”本身被彻底否定、抹除后，残留下来的一道“伤痕”或“毒癮”，一种概念性的毁灭瘟疫。
    门矢士没有说话，只是面色罕见地严肃。他举起手中的品红色相机，镜头无声地对准那些狰狞的裂痕和渗出的黑气。相机屏幕並未显示光学影像，而是疯狂跳动著代表空间曲率、信息完整性、能量“存在度”的抽象数据流，几乎所有读数都在滑向代表“归零”或“错误”的红色深渊。“这东西……” 门矢士眯起眼，声音低沉，“在『吞吃』封印本身所代表的『秩序』与『存在』概念。它在將『有』转化为『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两人的心神被天空那触目惊心的侵蚀景象完全攫住之时——
    嗡……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无数亡灵最后嘆息共振的震颤，自他们脚下、自周围无尽的文明废墟中升起。
    脚下巨大的方尖碑，远处折断的星舰龙骨，更遥远处破碎的宫殿穹顶……所有沉寂了万古的神河遗骸，同时泛起了极淡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幽蓝微光。这些光点如同被无形的引力牵引，从四面八方升起，如同亿万逆向坠落的星辰，向著天空中央那片濒临破碎的封印星云匯聚。
    光点在星云核心处交织、融合，最终，缓缓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
    轮廓在微光中逐渐清晰——那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慈祥却鐫刻著无尽岁月与疲惫的老者虚影。他身披古朴的长袍，身形虚幻，仿佛下一刻就要隨风而散。正是以最后意志与这片星云融为一体的基兰校长，仅存的意识投影。
    他的“目光”——那是由微弱光点构成的眼神——仿佛跨越了物质与时空的绝对屏障，准確地、温和地，落在了林宇和门矢士的身上。苍老、疲惫，却又带著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难以言喻的欣慰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灵魂深处响起，如同最后一片枯叶落地的轻响：
    “你们……终於来了。”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平静得仿佛只是等待许久的客人如约而至。
    林宇仰望著那道隨时可能彻底消散的虚影，心头如同压上了一整片星云的重量。他摒弃所有无谓的言辞，直接问出了那个关乎生死存亡的核心问题，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封印……还能维持多久？”
    基兰的虚影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烛火在风中摇曳。他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承载著星辰陨落的重量，缓慢而清晰：
    “裂隙已深，侵蚀入髓……快则七日，这片凝聚了神河最后余烬与老朽残魂的星云，便將彻底崩解，下方被镇压之物將再无遮拦。慢则……或许一月。然，侵蚀泄露之程度，只会隨分秒流逝而加剧，每多一刻，这宇宙便多一分被『虚无』浸染的疮痍。”
    七日……至多一月！
    这个残酷的倒计时，比最坏的预估还要短暂！它如同一柄冰锥，狠狠刺入聆听者的意识。这便是那位以智慧引领神河、以牺牲守护宇宙的贤者，所能爭取到的最后时限。
    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侧的手掌瞬间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巨大的压力与紧迫感几乎要將他淹没。但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死寂虚空中並不存在的“气”，强行將翻腾的心绪压下。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淬火后的、近乎冷酷的绝对冷静。他迎著基兰虚影那即將熄灭的目光，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林宇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著斩断一切犹豫的决心，“交给我们。”
    他没有追问“该如何做”，也没有恳求对方“再多撑一会儿”。因为他清楚，眼前这缕残影已是基兰校长燃烧殆尽后最后的余暉，其存在的每一瞬，都在与那名为“本源侵蚀”的虚无进行著最惨烈、最本质的对耗。此刻，言语已是多余，唯有行动，才是唯一的答案。
    基兰的虚影静静地“看”著林宇，那由光点构成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似於“託付”与“认可”的微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由亿万遗骸微光共同勾勒出的、横亘虚空的星云虚影，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向著林宇和门矢士所在的方向，做出了一个近乎“頷首致意”的姿態。
    然后，星云虚影开始无可逆转地淡化、消散，基兰那慈祥而疲惫的面容也隨之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被虚空本身抹去的笔画，重新融入了那片不断渗出致命黑气的巨大封印裂痕之中。唯有那声苍老而坚定的余韵，似乎还在绝对死寂的虚空中，留下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关於“希望”与“责任”的震颤。
    林宇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布满黑色血管般裂痕的封印力场，以及力场下方那令人灵魂都感到冻结的、纯粹的“无”。他猛地转身，衣袂在虚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
    “走！立刻！”
    门矢士早已默契地展开次元壁，品红色的光芒如同等待已久的港湾。他同样没有多问一个字，从方才那简短到极致、却重若千钧的对话中，他已洞悉了事態的严峻性——这已非文明之战，而是关乎“存在”本身存续的终极倒计时。
    两人的身影迅速被次元壁的光芒吞没，消失在这片正在滑向最终崩坏的古老禁地。
    就在他们离开的下一秒——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却又仿佛响彻灵魂的“碎裂声”，自封印星云最核心的一道主裂痕处传来。
    那道裂痕，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分。
    一缕比之前所见更加粗壮、更加粘稠、色泽近乎绝对黑暗的物质，如同从深渊最底层伸出的、饥渴了亿万年的怪物触鬚，缓缓地从裂痕深处“挤”了出来。它在虚空中诡异地扭动、伸展，尖端如同口器般开合，仿佛在贪婪地“品尝”、“消化” 著这个久违的、“鲜活”宇宙所散发出的、微不足道的“存在”气息。
    神河文明的终极坟场，重归死寂。
    唯有那不断扩张的黑色裂痕，与那持续渗出的、名为“本源侵蚀”的终结之影，在无声地、冷酷地、一秒不停地，为整个已知宇宙敲响著丧钟。
    倒计时，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