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 章 未命名草稿9

    翡翠星系边缘，这里的空间已经不再是常规认知中的“宇宙”。卡尔的宏伟仪式阵列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精密仪器，將整个星域改造成了接近“领域”的存在。无处不在的幽蓝能量脉络与紫黑色的虚空光晕交织，构成了一幅既神圣又邪异的画卷。空间的“质感”变得粘稠而脆弱，光线扭曲，声音湮灭，连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受到了微妙的影响。
    林宇的身影，从一道远比门矢士的极光帷幕更加稳定、几乎毫无波动的彩色光晕中踏出，落在一块恰好悬浮在主要能量流之外、相对平静的星骸碎片上。他的出现没有引发任何警报，甚至周围那些疯狂脉动的能量脉络在经过他身边时，都自动分流、绕行，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不容侵犯的“法则特例”。
    他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就是仪式阵列真正的核心——那里，空间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麵团，向內坍缩、旋转，形成一个缓缓扩大的、边缘流淌著七彩极光与最深沉黑暗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意义的“漆黑”正在凝聚、膨胀，散发出令林宇都微微蹙眉的悸动。那便是正在成形的、稳定的虚空通道。其规模与能量层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虚空泄露或实验性开启。
    卡尔的身影，如同从数据流中析出，无声地出现在林宇侧前方。他没有回头，依旧仰望著那逐渐成型的通道，兜帽下的侧脸在幽蓝与紫黑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而专注。
    “你来了。”卡尔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惊讶，仿佛早已预料，“来看我如何叩开终极真理的大门？还是像基兰老师一样，试图做最后的……规劝？”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精密运转的能量脉络，扫过大时钟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调控力场，最终落回卡尔身上，语气带著一种平淡的陈述：“你把翡翠星系，改造成了一个精致的『孵化器』，用旧神的陨落因果、恆星残骸的能量、以及大时钟的全部算力作为温床，只为了孕育这道『门』。”
    “准確而深刻的观察。”卡尔微微侧头，似乎对林宇能一眼看穿仪式的部分本质感到一丝满意，“毁灭与新生，本就是一体两面。恆星的『爆炸』留下了秩序的真空与强大的因果扰动，翡翠星特殊的能量状態提供了稳定的『坐標』与『燃料』，大时钟確保过程的『精確』与『可控』。这是科学与哲学，理性与必然，共同谱写的杰作。”
    “杰作？”林宇向前走了几步，与卡尔並肩而立，一同注视著那旋转的漩涡，“你確定，你打开的是『真理之门』，而不是『潘多拉魔盒』？”
    卡尔终於完全转过身，面对林宇。兜帽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却透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篤定：“恐惧源於未知，林宇。神河文明的覆灭，无数生命的消逝……根源都在於我们对『那边』的无知。堵，只能延缓悲剧。只有打开，直面，解析，掌控，才是唯一的出路。我將亲手揭开恐惧的面纱，將『终极恐惧』本身，转化为已知宇宙进化的阶梯。”
    他的话语充满了理性推导下的狂热，有一种將自身也视为实验品与献祭品的殉道者气概。
    林宇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被说服或愤怒的表情，只是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基兰告诉了我神河覆灭的详细过程。一只『手掌』，轻描淡写的一拍，一个顶级文明，灰飞烟灭。”
    卡尔点头：“那是『力量』的展现，证明了『那边』存在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態与能量运用方式。这正是我们需要学习和超越的。”
    “学习？超越？”林宇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卡尔，你研究死亡，推崇理性，追求终极真理。但你是否想过，你所追求的『真理』，在『那边』的存在看来，或许……毫无意义？”
    卡尔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林宇继续，声音平缓，却仿佛带著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神河的学者，或许也和你一样，最初只是好奇，想要研究那道『裂缝』。他们可能也想过『理解』和『掌控』。但结果呢？没有交流，没有试探，甚至没有给神河文明任何反应或谈判的机会。只是一只『手掌』，拍了下来。就像人类路过时，无意间踩碎了一个蚂蚁窝。你会去和蚂蚁探討真理吗？你会去『理解』蚂蚁社会的结构吗？”
    他转头，直视卡尔：“基兰和丁格黑，或许是侥倖站在了『蚁穴』边缘，才没被一脚踩死。而你现在所做的，就是主动把整个已知宇宙的『蚁穴』，更清晰、更稳固地暴露在那只『脚』可能路过的道路上。你祈求的不是交流与真理，你祈求的……是一次可能连『祈求』这个概念本身都会被抹除的『注视』。”
    翡翠星核心的漩涡旋转得更快了，中心的漆黑不断扩大，周围开始出现细密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空间裂痕，发出无声的尖啸。要不了多久通道就要成型。
    卡尔沉默了数秒。林宇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试图刺破他理性狂热情感包裹下的、那层名为“绝对真理信仰”的薄膜。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很有趣的比喻，林宇。將高等文明与低等文明的关係，类比为人类与蚂蚁。然而，你忽略了一点。” 他指向那正在成型的通道，“蚂蚁无法理解人类的世界，但人类可以理解蚂蚁，甚至建立蚁巢进行观察研究。区別在於『维度』与『认知层次』。我现在所做的，就是试图带领已知宇宙，从『蚂蚁』的维度，爬上『人类』的台阶。过程或许伴隨风险，但停滯不前，则註定永远是被隨意踩踏的螻蚁。”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你拥有我看不透的力量，林宇。你来自哪里？你的知识，你的平静，你对此事的態度……都不像这个宇宙的『土著』。你阻止莫甘娜与我合作，却在此刻旁观我的仪式，甚至与我进行这场对话。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又在……等待什么？”
    林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仿佛连接著无尽深渊的通道入口。他能感觉到，通道的“另一侧”，某种庞大、混沌、充满了无限食慾与漠然意志的“存在”，其“注意力”似乎正被这边越来越强烈的能量波动与空间畸变所吸引，缓缓“聚焦”过来。那不是具体的某个生物，更像是一片“规则”或“概念”的聚合体本身。
    “卡尔，” 林宇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仪式能量的轰鸣，“我无法阻止你，也不打算完全阻止。或许，正如你所说，这是『必然』。但我给你最后一个提醒，或者说……一个预言。”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枚银色怀表，表盖自行打开，內部的星云疯狂旋转，指向通道方向。
    “你打开的，可能不是一个可以让你『研究』和『学习』的『高等文明实验室』。”
    “你打开的，可能是一个『胃囊』。”
    “而你所追求的『真理』与『进化』，在那『胃囊』看来，或许只是……食物的『口感』略有不同而已。”
    说完，林宇合上怀表，身影向后一步，融入了一道悄然展开的银色光晕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句冰冷彻骨、充满不祥隱喻的话语，在卡尔耳边，在翡翠星系这片被改造成祭坛的星域中，幽幽迴荡。
    卡尔站在原地，望著林宇消失的地方，又缓缓转头，凝视著那即將彻底稳固的虚空通道。兜帽下的阴影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林宇的话，如同最深邃的诅咒，又如同最清醒的警告，与他心中绝对的理性与信念激烈碰撞。
    他缓缓抬起双手，仿佛要拥抱那即將降临的“新时代”，又仿佛在迎接一场无法回头的审判。
    “真理……食物……” 他低声咀嚼著这两个词，最终，眼中所有的动摇与疑虑，都被那燃烧了数万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触及“终极”的执念之火，彻底吞噬。
    他对著虚空通道，对著那即將涌出的未知，对著可能存在的“胃囊”或“真理”，发出了平静而坚定的宣告：
    “那么……就让我看看，所谓『终极』，究竟是何种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