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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声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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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滴……滴……滴……”
    单调、冰冷、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节拍声,似一把电钻,在空旷的废弃厂房里无限循环。
    这声音穿透耳膜,直接钻进大脑皮层,带著一种令人抓狂的惊觉。
    顾西东站在冰场边,脸色铁青。
    他没有穿冰鞋,只是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死死地盯著冰场中央那个连接著老旧音响的小盒子。
    “这就是今天的音乐?”他问,声音里压抑著即將爆发的怒火。
    “这是你的起搏器。”凌无问坐在音响旁的椅子上,手里拿著秒表,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盯著冰面,“穿上鞋,上冰。跟著节拍走。每一步,都必须卡在『滴』的那一瞬间。”
    她今天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训练服,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身形。
    “你是在训练狗吗?还是在训练机器人?”顾西东怒极反笑,“花样滑冰,是艺术!是情感!是和音乐的共鸣!不是他妈的阅兵走正步!”
    他无法接受。
    在他过去的十几年职业生涯里,他听的是交响乐,是歌剧,是充满张力和情感起伏的旋律。每一个音符的跳跃,每一个休止符的停顿,都是他肢体语言的一部分。
    而现在,凌无问却让他去迎合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
    “共鸣?”凌无问终於抬起头,眼神如同看一个无知的孩童,“顾西东,你太高看现在的自己了。现在的你,连『人』都做不稳,还想去当『艺术家』?”
    她站起身,走到冰场边,用冰刀的刀尖敲了敲冰面。
    “你的身体,已经忘了什么是节奏。它现在就像一滩烂泥,只会隨著惯性晃动。我需要把你拆解成最基础的零件,重新组装。”
    “穿上鞋。”她命令道,“否则,昨天的污水沟训练,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2
    顾西东最终还是穿上了冰鞋。
    冰刀接触冰面的瞬间,那种久违的、锋利的触感让他浑身的细胞都兴奋起来。
    他不需要那个该死的节拍器。
    他有自己的节奏。
    他猛地一蹬冰面,身体似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去。
    “滴……”
    节拍器的声音响起。
    他故意晚了半拍才迈出第二步。
    “滴……”
    他又故意抢拍,在节拍响起前就滑出了弧线。
    他如同一只在冰面上肆意穿梭的猎豹,用这种破坏规则的方式,宣泄著心中的不满。他在冰面上画著混乱的蛇形,溅起一片片冰屑,仿佛要將那个单调的“滴”声彻底淹没。
    他在向凌无问示威:看,我有自己的灵魂,我不需要你的机器来指挥我!
    凌无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秒表,看著那个在冰面上疯狂飞驰的身影。
    突然,她按下了音响上的一个按钮。
    节拍器的声音,瞬间加快了速度。
    “滴、滴、滴、滴……”
    原本每秒一声的节拍,变成了每秒两声。
    原本舒缓的节奏,瞬间变成了急促的催命符。
    顾西东的节奏,乱了。
    他正在做一个交叉步,突然加速的节拍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得他一个趔趄。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去迎合那个节奏,但大脑却因为这种突变而一片空白。
    他感到一阵眩晕。
    愤怒、屈辱、还有被机器玩弄的荒谬感,似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他猛地停下,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长音。
    他转过身,眼神凶狠地看向坐在场边的凌无问。
    此刻的他,似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他不再试图用滑行来抗议。
    他要直接摧毁那个“源头”。
    他低著头,压低重心,如同一颗炮弹一样,朝著坐在椅子上的林凌无问,直线冲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个瘦弱的女人被他撞飞出去的画面。
    3
    就在顾西东即將撞上凌无问的瞬间——
    那个一直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女人,动了。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也没有笨拙地试图逃跑。
    她只是极其从容地、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她向后,轻轻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恰到好处。
    顾西东带著风衝到了她刚才坐的椅子前,巨大的惯性让他根本停不下来。
    而凌无问,已经退到了冰面上。
    她甚至没有穿冰鞋,只是穿著一双普通的运动鞋。
    但当她的脚底接触到冰面的那一刻,她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她微微侧身,身体似没有骨头的水蛇一样,轻盈地一转。
    顾西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大力从他的手臂传来。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下一秒,他那股横衝直撞的巨大力量,竟然被她轻描淡写地一带,卸到了一旁。
    他如同个傻子一样,踉蹌著衝出去好几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震惊地回头。
    只见凌无问正站在冰面上,保持著一个极其標准的、滑行中的“大一字”姿態。
    她穿著运动鞋的脚,在冰面上划出流畅而优美的弧线。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臂张开,如同一只收拢了翅膀、却依旧傲视苍穹的鹰。
    那是一种……只有在国家队最高级別的选手身上,顾西东才见过的姿態。
    不仅仅是姿態。
    是那种与冰面浑然一体的、仿佛融入血液里的亲和力。
    4
    “你……”顾西东彻底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站在冰面上、穿著普通运动鞋却比任何花滑运动员都如同运动员的女人,大脑一片空白。
    “继续。”凌无问没有解释。
    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顾西东更加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向他伸出了手。
    “把手给我。”
    顾西东下意识地拒绝:“我不需要你带滑!”
    “你的节奏已经乱了。”凌无问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你现在就像一个醉汉,找不到北。要么,你滚下去,要么,把手给我。我带你找回来。”
    顾西东死死地盯著她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
    他想起她那诡异的格斗技巧,想起她对0.5厘米重心偏差的精准判断,想起她刚才那个完美的闪避步法……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最终,屈辱和对“节奏”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他咬著牙,把自己的手,重重地摔进了她的掌心里。
    凌无问的手很冷,但握力却大得惊人。
    “跟上我的重心。”
    她低喝一声,猛地一拉。
    顾西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他被迫跟著她滑动起来。
    凌无问並没有滑出什么高难度的动作。她只是在带著他,跟著那个机械的节拍器,在冰面上滑行。
    但她滑得太好了。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节拍器的点上。
    “滴……”
    她的左脚冰刀(运动鞋)点在冰面上,身体旋转,带动著顾西东。
    “滴……”
    她的右脚迈出,重心转移,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冰面,她的脚底仿佛自带导航。她带著顾西东在冰面上穿梭,画著完美的圆,完美的“8”字。
    顾西东被迫跟在她身后,似一个初学者一样,狼狈地追赶著她的步伐。
    他看著她在他身前滑行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冷酷、疯癲的康復师。
    那是一个……顶尖的、甚至可能不输於他巔峰时期的职业运动员的背影。
    她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摆臂,都带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於花样滑冰的优雅与力量。
    5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带滑”中流逝。
    顾西东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愤怒粗重,慢慢变得平稳。
    他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抵抗,慢慢变得放鬆。
    他不再去思考,不再去反抗。
    他只是下意识地,跟著她的重心移动。
    左转。
    右转。
    压步。
    交叉。
    他被她带著,重新走了一遍所有基础步法。
    渐渐地,那个单调的“滴……滴……滴……”声,不再那么刺耳了。
    他开始能听出那个节拍里,隱藏的、最原始的律动。
    那是心跳的节奏。
    那是呼吸的节奏。
    那是……冰刀切入冰面的节奏。
    他看著她在他身前滑行的背影,看著她那头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脖颈上的黑髮,看著她因为发力而绷紧的肩胛骨线条。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依赖这种感觉。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比他在国家队的任何一位教练身边,都更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
    凌无问停了下来。
    她鬆开顾西东的手。
    “现在,你自己来。”
    她退到一旁,靠在挡板上,似一个真正的教练。
    顾西东站在冰面上,有些茫然。
    然后,他听到那个节拍器的声音,再次响起。
    “滴……”
    他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
    “滴……”
    他又迈出一步。
    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再乱。
    他跟著那个节拍,一步一步,滑了出去。
    虽然动作依旧生涩,虽然姿態依旧不如从前优雅。
    但他……卡上了。
    他真的卡上了那个该死的节拍。
    他如同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在冰面上,笨拙而坚定地,走出了第一步。
    他滑了一圈,两圈……
    当他再次滑过凌无问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冰刀下划出的那道崭新的、虽然浅淡却清晰无比的冰痕。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
    滴在冰面上。
    没有说话。
    但那种瀰漫在空气中的、剑拔弩张的敌意,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
    6
    凌无问看著他,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音响旁,关掉了节拍器。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走到顾西东面前,递给他。
    顾西东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他擦著脸上的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必须问。
    “你到底是谁?”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以前……是练花滑的?”
    凌无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弯腰去收拾放在地上的冰鞋包。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顾西东看到了。
    看到了她因为刚才剧烈的滑行,而从衣领里翻出来的后颈。
    在她那白皙、修长的后颈上,靠近髮际线的地方,有一块……暗红色的疤痕。
    那块疤痕的形状,很奇怪。
    不像是普通的烫伤或摔伤。
    那形状,似一只……折断了翅膀的、正在坠落的鸟。
    顾西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图案……
    他见过。
    在“黑天鹅事件”发生的前一年,国际滑联的一次內部交流会上。当时,有一个来自东欧的、极其神秘的“特殊培养计划”的选手,后颈上就有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纹身。
    那个选手,后来在一次意外中“消失”了。
    据说,那个“特殊培养计划”,是专门为了製造“竞技机器”而存在的。
    他们不被允许有名字,只有代號。
    他们被剥夺了所有的情感,只被训练成最完美的、执行动作的工具。
    顾西东当时只觉得那是个恐怖的传说。
    但现在,那个传说里的標记,就出现在他眼前这个女人的脖子上。
    凌无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猛地一顿。
    她迅速地拉高了衣领,將那块疤痕严严实实地遮住。
    然后,她站起身,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她只是扔下了一句话,声音比这冰场的温度还要低:
    “顾西东,有些问题,知道了,你就活不了了。”
    “现在,继续滑。”
    “直到你忘记那个节拍器,直到你……成为那个节拍器为止。”
    说完,她抱著冰鞋包,快步走向出口。
    留下顾西东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冰面上,浑身冰冷。
    他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冰刀。
    那个节拍器,还静静地躺在音响旁。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冰冷的金属外壳,贴在他的掌心里。
    他突然觉得,这个废弃的冰场,这个冬天,还有这个叫林无问的女人。
    都他妈的,是个巨大的、恐怖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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