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姜月事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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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的步伐並不协调。
    桶里的水晃晃悠悠,洒出来不少,湿了许青的裤腿。
    寒冬腊月里,湿裤腿贴在腿肚子上,跟裹了一层铁皮似的。
    许青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那点力气在姜月看来,也就比没有强那么一点点。
    大部分重量其实都压在姜月那边。
    姜月斜眼瞅著他。
    这小子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愣是没鬆手。
    也没喊累。
    就在那儿死撑。
    “行了行了,撒手吧。”
    姜月实在看不下去了,胳膊猛地一发力,把桶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许青手一滑,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桶落地,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还好水没洒多少。
    姜月把桶拎到大缸边上,哗啦一声倒了进去。
    “真是个弱鸡。”
    姜月拍了拍手,嫌弃地看了许青一眼。
    “以后多吃点饭,瘦得跟只猴似的,带出去我都嫌丟人。”
    许青坐在地上喘气。
    他看著姜月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居然没觉得生气。
    在福利院这种地方,能有人嫌弃你瘦,那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只有不想让你活的人,才会抢你的饭。
    倒完水,姜月就走了。
    她是这里的孩子王,忙得很。
    据说前院那几个新来的又在搞事情,她得去镇场子。
    走之前,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堆烂木头。
    “那些都得劈了,晚上烧锅炉用。”
    “干完活就在这儿等著,別乱跑。”
    许青点了点头。
    姜月风风火火地走了,像个赶著去打仗的將军。
    院子里只剩下许青一个人。
    还有那一堆长满了青苔的烂木头。
    许青拿起旁边那把生了锈的斧头。
    斧头很沉。
    对於小小的他来说,举起来都费劲。
    但他没偷懒。
    他举起斧头,笨拙地朝著木头砍下去。
    一下。
    两下。
    木屑飞溅。
    有的溅到他脸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也不擦。
    就这么机械地重复著动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开始往西边偏。
    中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敲钟的声音。
    噹噹当。
    那是开饭的信號。
    前院传来了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声,哪怕是像二雷那种坏种,听到吃饭也是跑得飞快。
    脚步声轰隆隆地像一群野猪过境。
    许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肚子发出一连串咕嚕嚕的叫声。
    很响。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使劲攥著,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没动。
    姜月让他在这儿等著。
    而且,他不敢去那个所谓的食堂。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盯著他。
    那种恐惧感比飢饿还要强烈。
    所以他选择了不去。
    他以为姜月会给他带吃的。
    或者有人会想起来还有个新来的没吃饭。
    但他想错了。
    在福利院,没人会记得一个哑巴。
    饭点很快就过去了。
    喧闹声平息下来。
    院子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青重新举起斧头。
    但他已经没力气了。
    手腕软得跟麵条似的。
    斧头砍在木头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反倒震得虎口发麻。
    他就这么一直砍。
    一直等。
    从中午等到下午。
    从下午等到黄昏。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冷风又开始刮起来。
    呼呼地吹著那堆劈好的木柴。
    许青终於撑不住了。
    他扔下斧头,顺著墙根滑坐下来。
    胃里已经不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尖锐的绞痛。
    这种痛让他想吐酸水。
    但他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口水都吐不出来。
    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顶著胃部。
    额头抵在膝盖上。
    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很快就被冷风吹乾了,黏糊糊的。
    天色越来越黑。
    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开始在黑暗里滋生。
    就在许青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饿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很重。
    吧嗒吧嗒。
    那是布鞋踩在硬泥地上的声音。
    “喂!”
    一声暴喝在头顶炸响。
    许青艰难地抬起头。
    借著远处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他看见姜月正叉著腰站在面前。
    姜月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
    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沾著几块黑泥,袖子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看来今天的“镇场子”活动比较激烈。
    “你是傻子吗?”
    姜月一来就开骂。
    她低头看著缩成一团的许青,气不打一处来。
    “让你在这儿等著,你就真的一步都不挪?”
    “吃饭的铃声你是聋了没听见?”
    “一下午不见人,我还以为你被黄鼠狼叼走了!”
    许青没说话。
    他也没力气说话。
    他只是看著姜月,眼神有点涣散。
    姜月骂了两句,发现不对劲。
    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平时就算不说话,也会往后缩一缩,露出一副受惊小鹿的表情。
    今天这状態,怎么跟个要死的人似的。
    姜月蹲下身子。
    她伸手推了许青一把。
    “喂,活著没?”
    许青被推得晃了一下,直接歪倒在柴火堆上。
    他捂著肚子的手鬆开了一点。
    姜月看见了他的脸色。
    惨白惨白的。
    嘴唇都发紫了。
    “我去……”
    姜月嚇了一跳。
    她赶紧伸手去摸许青的额头。
    全是冷汗。
    冰凉。
    “你怎么了?”
    姜月的声音里也没了那种凶悍劲儿,反而带了一丝慌乱。
    “哪儿疼?”
    “二雷那个王八蛋又来打你了?”
    许青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微。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又指了指嘴巴。
    姜月愣了一下。
    她盯著许青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饿的?”
    许青点了点头。
    姜月猛地站起来,气得原地转了两圈。
    “你饿了你不会喊啊?”
    “你没长嘴吗?”
    “哦不对,你確实是个哑巴。”
    “那你不会比划吗?”
    “就算不会比划,你也知道去食堂抢啊!”
    姜月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在福利院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抢饭打得头破血流的,见过为了个馒头藏在床底下的。
    就没见过饿死都不吭声的。
    这也太“木头”了。
    “你是觉得这一身骨头太硬,想把自己饿死给谁看?”
    姜月指著许青的鼻子骂。
    许青垂下眼帘。
    他也没法解释。
    解释什么呢?
    说自己怕见人?
    说自己不想给別人添麻烦?
    说自己以为你会回来?
    姜月骂累了。
    她看著许青那副要在寒风中去见太奶的样子,嘆了口气。
    “真没用。”
    “要是把你扔在外面,不出三天就被野狗吃了。”
    姜月一边嘟囔,一边把手伸进自己那个满是补丁的裤兜里。
    她在里面掏了半天。
    就像是在掏什么稀世珍宝。
    最后。
    她掏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大概有半个巴掌大。
    形状不规则。
    看著像块石头。
    那是块红薯干。
    真正的土法晾晒的红薯干。
    这东西在福利院可是硬通货。
    比现在市面上的巧克力都要珍贵。
    这还是她上周跟隔壁村的孩子打赌贏来的。
    平时她都捨不得吃。
    只有在夜里饿得实在受不了,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时,她才会拿出来。
    在嘴里含一会儿,等那股若有若无的甜味渗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收好。
    现在,这块被她当成命根子的红薯干,正躺在她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拿著。”
    姜月把红薯干往许青面前一凑,语气生硬。
    许青盯著那块黑漆漆的东西,没动。
    他没见过这玩意儿。
    或者说,他现在的大脑处理不了除了“火”和“疼”以外的任何信息。
    “拿著啊!非得让我塞你嘴里?”
    姜月见他没反应,火气又上来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是个大冤种。
    辛辛苦苦在外面打了一架,回来还得把自己珍藏的口粮分给一个木头。
    这要是让二雷那帮人看见,她苦心经营的“疯子”人设非得崩了不可。
    许青还是那副呆滯的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虚空,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他的意识正在消散。
    极度的飢饿让他的体温迅速流失,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妈妈正拿著剥好的橘子,站在火光外面冲他招手。
    “真麻烦。”
    姜月暗骂了一声。
    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地伸出手。
    她的手指有点粗糙,还带著泥土的气息,直接捏住了许青的下巴。
    “张嘴。”
    许青本能地想抗拒,但下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钳制住了。
    姜月也不等他反应,另一只手把那块硬得像磨刀石一样的红薯干,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一下用力过猛。
    红薯干直接磕在了许青的牙床上。
    许青发出一声闷哼。
    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生理性的疼痛,混合著积压已久的委屈,顺著消瘦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哭?”
    姜月虽然语气凶悍,但手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一点。
    她拍了拍许青的后背,那动静听著像是在捶鼓。
    “给我嚼!咽下去!”
    “这可是我拿命换回来的,你要是敢吐出来,你看我不揍你!”
    姜月举了举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许青被塞了一嘴的东西,根本没法说话。
    红薯干太硬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啃一块木头。
    唾液慢慢分泌出来。
    乾枯的红薯干吸收了水分,开始一点点变软。
    一种被封存了很久的味道,突然从他的舌根深处钻了出来。
    是甜味。
    虽然带著点土腥气,虽然被风吹得有点发苦,但那確確实实是甜的。
    这种味道顺著味蕾,直接撞向了他的大脑皮层。
    许青愣住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到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在那场火灾发生前的那个晚上。
    爸爸带回来一包最便宜的散装大白兔奶糖。
    他在灯光下一边嚼著奶糖,一边听妈妈讲那个老掉牙的故事。
    那甜味和现在的红薯乾重叠在一起。
    那是活著的味道。
    许青开始费力地咀嚼。
    他的牙齦因为用力而有点隱隱作痛,但他没停。
    每嚼一下,那股浓郁的红薯清甜就多出一分。
    他感觉胃部的痉挛似乎减轻了一点。
    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正从喉咙滑下去,慢慢扩散到全身。
    姜月坐在他旁边。
    她看著许青那副眼泪汪汪啃红薯乾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那点肉疼消失了。
    “怎么样?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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