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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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与李泰的惊喜截然相反,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听到通传,眉头却是几不可察地一皱,, 随即不易察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方才那副被李泰吵得头疼无奈的神情收敛起来,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愠色。
    皇后和太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还来得如此之快?
    他的目光如电,下意识扫向一旁垂手躬身的张阿难。这位侍奉他多年的内侍监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但那过分恭顺的姿态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
    张阿难感受到天子的注视,立即趋前两步,小心跪下:“奴婢有罪!”
    李世民冷哼一声,声音里淬着冰碴:“朕还没说什么, 你倒先认起罪来了。跪一旁去!”
    “是。”张阿难不敢多言, 连忙挪到殿柱旁的阴影里, 规规矩矩地跪好, 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
    李泰的哭声早已戛然而止。他脸上还挂着泪珠, 胖乎乎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里交织着残余的委屈和忐忑。
    阿娘和大哥来了,本是救星,可看阿耶这反应……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殿门外, 清晰的脚步声渐近。珠帘被内侍轻轻掀起, 一道端庄雍容的身影和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一同出现在门口,带着室外微凉湿润的春雨气息。
    长孙皇后已进殿,目光便迅速扫了一圈……御座上脸色铁青的丈夫,跪在一旁不敢抬头的张阿难, 以及那个跪在当中、脸上泪痕未干的次子。
    她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李承乾跟在她身侧,他今日穿着一袭杏黄常服,身形比之年前似乎又清减了几分,脸色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目光同样快速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李世民身。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两人齐声行礼。
    李世民看着突然到来的妻儿,胸中的怒火强行压下,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免礼。皇后和太子此时过来,所为何事?”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李泰跪坐在在地,圆脸上泪痕未干,一副委委屈至极的模样。
    长孙皇后面色从容,语气温婉如常:“陛下,这是怎么了?老远便听到青雀哭声震天,不知是何等大事,惹到陛下如此动怒,也让青雀这般委屈?”
    李承乾沉声道:“青雀,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李泰见来了靠山,胆子又壮了几分,听到太子哥哥一上来就指责自己,鼻头一酸,刚收住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哭腔道:“阿娘,太子哥哥!阿耶他……他偏心!不信我!要重重罚我!呜呜……”
    李世民冷哼一声:“偏心?朕看是平日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
    他转向长孙皇后,语气稍缓,“观音婢,此事朕本不想让你烦心,奈何被些不懂事的惊动了你。你来得正好,也听听这孽子干了什么‘好事’!”
    被点名的张阿难将身子伏得更低,连忙请罪:“奴婢万死!”
    长孙皇后缓步上前,轻轻拉起李泰,用帕子给他拭泪,动作轻柔却让李泰不敢再造次,“陛下息怒!青雀,你且慢慢说,究竟所犯何错?若真是你的不是,好生向你阿耶认错便是,若另有缘由,也好让你阿耶与我知道。”
    她语气平和,即为偏袒,也未指责,话虽是对李泰说的,平静的目光却看向李世民,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李世民:……
    观音婢往日总是说他溺爱孩子们,她真该好好反省自己才是如何护犊子的。
    李承乾则立在一旁,时刻准备在父母之间转圜,或是在必要时“管教”一下弟弟。
    李世民余光一瞥,“青雀,事情是朕来说,还是你来解释?”
    “……”李泰缩了缩脖子。他倒是想辩解,可阿耶这话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想到此处,他委屈地瘪瘪嘴:“阿耶怎么说都好,儿臣……儿臣又不能违逆您!”
    “呵。”李世民轻嗤一声,见他此刻竟又不怵了,不禁摇头。他倒要看看,等观音婢看了杨恭仁的奏疏后,是否还能这般护着他。
    李泰被他看的心头发毛,不过还是努力控制脾气。
    至今为止,只是杨思训那蠢货的口供,他咬死不认便是。
    李世民将御案上的奏疏拿起,递给长孙皇后:“观音婢,你自己看看。此乃洛阳都督杨恭仁呈上的请罪奏疏。”
    “杨恭仁?”长孙皇后先是疑惑,随即想起杨恭仁现任洛阳都督,而李摘月方才从洛阳归来不久。
    她疑惑地看了看李泰,眉心微蹙。
    难道青雀背地里在洛阳做了什么?
    李泰注意到母亲审视的目光,连忙辩解:“阿娘!杨恭仁所言都是为了给杨思训脱罪!儿臣冤枉啊!”
    长孙皇后心头一跳,顾不得礼节,连忙展开奏疏,迅速浏览起来。
    随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她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捏着奏疏边缘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阿娘!”李承乾察觉不对,轻声提醒。
    李泰也紧张地看着母亲。
    李世民见她神色惊惶,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抚:“观音婢,莫急。斑龙无事,反倒是对她动手的杨思训遭了报应,被黑熊袭击,落得半身瘫痪。”
    李承乾喉咙发紧:“阿耶,您的意思是……杨思训之事,与青雀有关?这怎么可能?”
    长孙皇后听到“青雀”二字,猛地抬眼看向李泰,话语堵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来。
    “……才不是儿臣!”李泰当即矢口否认,一提起这个,方才的委屈又涌上心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杨思训是安平姑姑的夫婿,他给我递拜帖,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谁知道这个蠢货!居然……居然敢在洛阳对李……对晏王叔下手!若不是阿耶今日唤儿臣来问话,儿臣根本不知道这事竟能牵扯到儿臣头上!”
    李承乾沉默不语。
    整个长安谁人不知越王与晏王素来不睦?若此事传扬出去,即便子虚乌有,也会被传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的一般。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转向李世民,声音虽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陛下,此事……可有实证?”
    李世民面色沉凝:“朕已命人将杨思训押解进京候审。无论此事是否与青雀有牵连,他胆敢对斑龙下手,便是自寻死路。”
    长孙皇后闻言,面上忧色未减,眉心反而锁得更紧。
    李泰期期艾艾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阿娘,您要信我……我虽与晏王叔不和,可最多就是小时候打打架、吵吵嘴。就算真看不过眼,也都是挽起袖子亲自上手,从不会使这等阴私手段!这两年大家都长大了,动手是少了,可、可也不能因此就说我会害他啊……”
    “长大了”三个字在长孙皇后耳边反复回响。她望着眼前这个个头已隐隐要超过自己的儿子,心中蓦地一痛。
    若是七八岁的青雀说出这番话,她信。可人一旦“长大了”,心思就变得复杂难测。当年的废太子李建成与陛下少年时又何尝不是兄友弟恭?最终不也走到了玄武门那一步……
    李承乾见状,深知此事绝不能深究下去,必须就此打住,适时温声劝解:“阿娘,儿臣也以为此事应与青雀无关,多半是场误会。待杨思训押到长安,仔细审讯一番,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无论真相如何,此事绝不能与青雀扯上关系。至于杨思训?只能怪杨恭仁教子无方,竟养出这般没脑子的蠢货。
    李泰一听兄长也为自己说话,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连连点头,转而将满腔的委屈与紧张化为了对杨思训的愤怒,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等见了杨思训,我定要他好看!”
    作为杨恭仁的儿子,居然一点脑子都没有。
    长孙皇后眼眶泛红,泪珠无声滑落。她抬手轻轻抚摸李泰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青雀,这次阿娘信你。你也要向阿娘保证,今后无论如何,绝不会出手伤害斑龙,可好?至于斑龙那里……阿娘会去同她解释。”
    既然斑龙无事,不能让两个孩子因为这事结成死仇。
    “……阿娘!”李泰怔住,下意识瞄了一眼李世民,看向长孙皇后,眼中带着不确定的希冀,“阿娘……真信我?”
    那阿耶呢?方才阿耶那虎视眈眈、仿佛要生吞了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李世民冷哼一声:“你既咬死不认,朕总不能屈打成招。待杨思训押到长安,看你又如何狡辩!”
    长孙皇后连忙挤出笑容,试图冲淡这紧张气氛,她捧着李泰的脸,柔声道:“信。我们青雀心胸开阔,用斑龙的话说,便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李泰撇撇嘴,小声嘟囔:“他就会拿好话糊弄阿娘!”
    他话音刚落,就见李世民举起了大手,作势要打:“嗯?难不成,你想试试朕用这个‘糊弄’你阿娘?”
    李泰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赶紧往长孙皇后身后躲。
    见气氛稍有缓和,长孙皇后低声道:“陛下,若无事,臣妾先带青雀回去了?”
    李世民挥挥手,算是默许。
    李泰如蒙大赦,赶紧扶着母亲的胳膊,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紫宸殿。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殿门时,身后突然传来李世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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