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救下青嵐城巡防队，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尚未扩散至寧默的旅程，便已被他拋在身后。他清楚自己眼下的首要目標——追寻“星流之誓”的指引，找到下一个“镜之碎片”或“星之引”的线索。
    越往西北偏北方向深入，林间的“浊气”浓度虽有起伏，但总体趋势是缓慢增加的。那股衰败、腐朽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瘴癘，渗透进土壤、水源、乃至空气中游离的灵气里。誓痕星辉传来的警示感愈发清晰，如同在污浊泥沼中穿行的唯一一盏指路明灯，虽微弱却坚定不移地净化著侵入他周身的污染。
    沿途遭遇的“尸傀”或其他受污染变异的生物也越来越多，形態也更加狰狞、攻击性更强。寧默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动用誓痕之力战斗或驱散污染，这对他本就不多的灵力和未愈的伤势是持续的消耗。他必须走走停停，寻找到相对“乾净”的隱蔽处调息恢復，进度远不如预期。
    更令他忧心的是，地脉感知中传来的信息。这片区域的地脉网络，似乎呈现出一种定向的“塌陷”与“被抽取”的跡象。能量並非均匀地衰败，而是如同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朝著某个方向（大致也是西北偏北）缓慢而持续地流失。这感觉，与他在古庙时感知到的、正东“熔炉”区域对地脉的强行抽取有些相似，但更加分散、隱蔽，也更像是……自然形成或长期积累的结果，而非“馆”那种目標明確的人为工程。
    “难道这污染的源头，这地脉能量的定向流失，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是另一个『熔炉』？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与『蚀光』相关的病灶？”寧默心中猜测不断。这让他对前路的目標地，既充满探寻真相的渴望，也充满了对未知危险的忌惮。
    这一日，他穿过一片被诡异的暗红色藤蔓完全覆盖的峡谷。藤蔓粗壮如臂，表面布满细密的、仿佛金属锈蚀的纹路，散发著浓郁的“锈蚀”气息。誓痕星辉在这里受到了明显的压制和排斥，净化效率大减。寧默不得不花费更多灵力，在体表维持一层更厚的星辉护膜，才勉强抵御住藤蔓散发出的、带有侵蚀性的瘴气。
    穿过峡谷后，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不再是无尽的山林，而是一片广袤的、如同被巨人用犁耙狠狠翻搅过的破碎大地。地面不再是连续的土壤或岩石，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裂隙宽窄不一，窄的仅容一人侧身，宽的如同峡谷，绵延向视线尽头。裂隙中不断有灰黑色的、带著硫磺与腐朽气息的浓烟升腾而起，在空中匯聚成低垂的、污浊的云层，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这片区域即便在白昼也显得昏暗阴沉。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气味和令人窒息的高浓度浊气与“锈蚀”污染！誓痕星辉在这里自发地剧烈流转起来，全力抵抗著环境的侵蚀。寧默感到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呼吸也变得困难，不得不再次加强护体星辉的强度。
    这里，简直像是一片大地疮疤，或者说，是通往某个污秽深渊的门户！
    而“星流之誓”烙印传来的脉动，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它直指这片裂隙区域的深处！仿佛那里，就是下一个目標所在！
    寧默站在裂隙区域的边缘，望著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这片“地渊裂隙”区域，极度危险。不仅仅是环境本身的有毒与恶劣，更可能棲息著適应了这种极端环境的、更加可怕的污染生物，甚至……可能存在某种与污染源头直接相关的、拥有一定意识的恐怖存在。
    但指引就在前方，他没有退路。
    他仔细回忆著影提供的地图信息（虽然对这片区域的標註极其简略），结合自身对地脉流向和浊气浓度的感知，尝试规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沿著几条较窄、烟气相对稀薄、且地脉能量流失感不那么剧烈的裂隙边缘迂迴前进。
    他首先尝试向裂隙中投下一块石头。石头落入无尽的黑暗，许久都听不到回音，只有浓烟翻滚。他又以一丝极其微弱的、附著誓痕星辉的意念向下探查，但意念刚刚深入裂隙数十丈，就被一股混乱、狂暴、充满腐蚀性的规则乱流绞得粉碎，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恶意与死寂。
    “不能下去，只能在上面走。”寧默做出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儘管空气污浊），踏上了那片破碎的、布满碎石的裂隙边缘地带。脚下的大地仿佛隨时会再次崩裂，每一步都需试探。浓烟在身周繚绕，遮挡视线，能见度不足十丈。刺鼻的气味和无处不在的污染侵蚀，让维持护体星辉的消耗大大增加。
    他走得极其缓慢，將感知提升到极限，不仅警惕著脚下，更提防著浓烟中可能突然袭来的危险。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除了环境本身带来的压力，並未遭遇活物袭击。正当寧默稍微放鬆一丝警惕时，异变陡生！
    他右侧约三丈外的一条较宽裂隙中，浓烟猛地剧烈翻滚起来！紧接著，一条水桶粗细、表面布满暗红色瘤状凸起、如同巨型蠕虫般的生物，以惊人的速度从裂隙中弹射而出，张开布满层层叠叠、流淌著腐蚀性粘液的环形口器，朝著寧默当头噬下！
    这怪物身上散发的“锈蚀”气息极其浓烈，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尸傀”！它显然早已潜伏在裂隙中，等待著猎物经过！
    寧默反应极快，在感知到异动的瞬间就已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刻画了“坚固”与“破邪”简易符文的石片，被他灌注灵力，如同飞鏢般射向那怪物的口器！
    “噗！”石片击中口器內壁，爆出一团微弱的净化光芒，將那粘液灼烧出一小片白烟。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攻势为之一缓。
    但寧默的危机並未解除！那怪物一击不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布满瘤状凸起的尾巴带著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寧默所有退路！
    间不容髮之际，寧默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他矮身向前急冲，险之又险地从怪物横扫的尾部和地面之间那狭小的空隙中滑铲而过！同时，他右手並指如剑，將体內誓痕星辉之力与恢復不多的水之灵力凝聚於指尖，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狠狠点在了怪物身躯中段一处顏色稍浅、似乎较为脆弱的瘤状凸起上！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块！寧默指尖凝聚的净化之力瞬间爆发！那处瘤状凸起应声破裂，喷涌出大股暗红近黑、散发著恶臭与强烈“锈蚀”能量的脓血！怪物发出一声更加悽厉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扫击的尾巴也失去了准头，重重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寧默则借著反衝之力，连续几个翻滚，拉开距离，半跪在地，剧烈喘息。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此刻能动用的近半灵力，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显然也被反噬的“锈蚀”能量灼伤。
    那怪物受伤不轻，尤其是伤口处不断被誓痕星辉的净化力量侵蚀、扩散，发出“滋滋”的声响。它似乎对这股力量极为恐惧和憎恶，不再攻击，反而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隨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重新钻回了那条宽大的裂隙之中，浓烟翻滚，迅速消失在深处。
    寧默不敢久留，立刻起身，朝著预定方向加速撤离。直到远离了那片区域，找到一处相对稳固、烟气稀薄的巨石背后，他才停下来，检查自身状况。
    灵力消耗巨大，指尖伤口处残留著一丝阴冷的“锈蚀”能量，正被誓痕星辉缓缓驱散。他服下丹药，一边调息，一边心有余悸。
    “刚才那怪物……绝非寻常污染生物。它对『锈蚀』能量的运用和自身的强度，更像是……这片污染区域自然孕育出的『守卫』或者『猎食者』。”寧默分析著，“而且，它似乎有初步的智慧和畏惧之心……这片地渊裂隙深处，恐怕隱藏著更加麻烦的东西。”
    休息了约半个时辰，恢復了些许灵力后，寧默继续上路。接下来的路程，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寧可绕远路，也绝不轻易靠近那些宽阔、烟气浓烈的裂隙。
    又前行了大半日，根据“星流之誓”越来越清晰的脉动判断，他应该已经接近目標区域的核心地带了。这里的景象也更加骇人。
    裂隙变得更加密集，许多地方几乎没有了可以落脚的“实地”，只有一根根孤零零矗立的、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石柱，连接著破碎的地面。浓烟几乎变成了实质的灰黑色雾墙，能见度进一步降低。空气中除了刺鼻的气味，还开始瀰漫一种低沉、混乱、仿佛无数痛苦灵魂在呻吟的“精神污染”，不断衝击著心神。
    誓痕星辉的运转已经达到了极限，光芒在寧默体表明灭不定，顽强地抵抗著內外交攻的侵蚀。他感到头脑阵阵发昏，灵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是精神污染与誓痕净化之力激烈对抗的体现。
    “不能停下……必须儘快找到目標，然后离开这里！”寧默咬牙坚持，凭藉著誓痕指引的最后方向感，在石柱间艰难跳跃、攀爬。
    终於，当他跃过最后一道狭窄的裂隙，落在一块相对宽阔、仿佛巨大祭坛般的黑色平台上时，“星流之誓”的脉动达到了顶峰，並开始与平台本身產生共鸣！
    这块黑色平台位於数条巨大裂隙的交匯处，材质非金非石，触手冰凉，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或电路般的暗红色纹路，纹路中流淌著微弱的、令人心悸的“锈蚀”能量。平台中心，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坑，圆坑底部，静静地躺著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材质晶莹剔透仿佛冰晶、內部却封存著一缕不断流转的淡银色星辉与湛蓝水光的碎片！
    那碎片散发出的气息——纯净、古老、带著星空的浩渺与水的润泽——与周围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却与寧默识海中的古书虚影、“星流之誓”烙印產生了强烈的共鸣与吸引！
    “镜之碎片”！
    寧默心中剧震！这就是誓约指引他寻找的东西！一块真正的、蕴含著星辰与水之规则的镜之碎片！它为何会遗落在这片污秽深渊的中心？是被人为放置？还是古老崩碎时溅落至此？
    来不及细想，他强忍著灵魂与身体的双重不適，快步走向平台中心。
    然而，就在他距离那碎片尚有数步之遥时，异变再生！
    整个黑色平台猛地一震！平台表面那些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如同被激活的邪恶符阵！紧接著，平台四周那几条巨大的裂隙中，浓烟疯狂倒卷，数股庞大、阴冷、充满贪婪与毁灭意志的规则力量，如同甦醒的巨蟒，从裂隙深处升腾而起，朝著平台中心、朝著寧默和那块碎片，席捲而来！
    同时，一个沙哑、扭曲、仿佛由无数痛苦声音糅合而成的意念，直接在寧默脑海中炸响：
    “……窃贼……覬覦……『星镜』之辉……留下……成为……养料……”
    这平台，这碎片，竟然是这片污染区域核心意志关注的焦点！它被某种力量布置在这里，或许是作为“锚点”，或许是作为“诱饵”，但绝不是可以轻易取走的！
    前有碎片，后有（或者说四周）恐怖规则力量的围剿！
    寧默瞬间陷入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