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再秋结婚上

    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兰关一带风俗，两家定了亲事，要先“纳彩”。男方要备六样礼——两坛酒、两匹布、两盒点心、两条鱼、一刀肉、一对红烛，送到女方家。
    唐甲木一大早就起来张罗。酒是鄢家酒作酿的上好兰关春，布是龙记布行新到的杭绸，点心是芙蓉楼定的八色酥，鱼是大清早渔民从兰水河果刚打上来的大鲤鱼，肉是巴屠夫留的最好的五花肉。
    唐再秋把礼物一样一样装进红漆把手的提篮，亲手拎到马车上，媒人宣老汉赶车往昭陵走。街上的人看见了，都笑著议论：
    “唐家小子要娶媳妇了！”
    “听说是昭陵乡里的姑娘。”
    “哦，那姑娘好福气啊！”
    ……
    唐再秋听得脸红了，轻声催促宣老汉快点走。
    寧家门口，寧老汉迎了出来。他今天也穿了新衣裳，满脸喜色。
    进得屋来。
    堂屋里，寧燕坐在母亲身边绣花，寧母正指点著。她今天也穿了件新衣裳，头上戴了朵红绒花。见唐再秋进来，忙站起身来福了一福。
    唐再秋连忙还礼。
    寧母招呼他坐下，忙著泡茶去了。
    纳彩的礼数不复杂。寧老汉接过礼物，摆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点了一对红烛。
    纳彩之后，两家就忙开了。
    两家定的好日子是腊月二十八，历书上说这天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从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八，只有五天时间，两家都有得忙了。
    唐甲木请了镇上有名的裁缝，给新人赶製新衣。又请了袁列本做“大宾”——就是婚礼上的司仪。
    寧家这边，寧老汉也在准备嫁妆。他虽不富裕，却把能给的都给了——一床新被子、两身新衣裳、一套银头面、一个红漆梳妆盒，还有当年从蒲关带回来的一对瓷瓶。
    “这是你娭毑留下的。”他把瓷瓶交给寧燕，“当年在蒲关，她最喜欢这一对。说是等她老了，要留给你。”
    寧燕抱著瓷瓶，想起了过世多年的娭毑，小时候的印象中娭毑最喜欢她了……想著想著不由眼泪打湿了面庞。
    腊月二十七这天，寧老汉让族人把嫁妆先送到唐家。唐再秋亲自布置，一样一样地搬进新房。最后那对瓷瓶，他双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婚礼这天到了，天还没亮，唐家就热闹起来。
    门上贴了大红喜联——是九夫子许昌其写的：“诗题红叶，玉种蓝田”。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板凳，厨房里热气腾腾，杀鸡宰鱼，煎炒烹炸。左邻右舍都来帮忙，择菜的、洗碗的、烧火的、跑腿的，各司其职。
    唐再秋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了新衣，胸前別了朵大红花。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好一个俊秀的新郎倌！”子车桂打趣道。
    唐再秋红著脸出来，眾人一看，都笑了。这小伙子平日干活麻利，这会儿倒像个木头人似的，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辰时三刻，接亲的队伍出发了。
    子车英特意把商会船队最好的一艘船装饰了一番，扎了红绸，掛了彩灯。唐再秋站在船头，身后跟著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沿著湘江往南直往昭陵而去。
    迎亲船队在昭陵水码头靠岸，街上的人听见锣鼓声，都跑出来看。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喊著：“接新娘子嘍，接新娘子嘍！”
    寧家门口，寧老汉等一眾亲人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长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浑身洋溢著喜气。
    唐再秋上前，在寧老汉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岳父大人，小婿来接燕儿了。”
    寧老汉扶起他，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好，燕儿就交给你了。”
    堂屋里，寧燕已经穿戴好了。大红的嫁衣，头上戴著银头面，脸上薄薄地施了脂粉，比平日里更加好看。她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一方红帕子，手心全是汗。
    喜娘扶著她出来。寧老汉接过女儿的手，交到唐再秋手里。
    “燕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到了唐家，要孝敬公婆，夫妻和睦，好好过日子。”
    寧燕跪下来，给爹娘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爹，娘，多保重。”
    寧老汉转过身，摆摆手，寧母拉著女儿的手，未说话却泪先流。
    锣鼓嗩吶声又响起来。唐再秋背著寧燕，上了喜船。红绸在江风中飘荡，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寧老汉老两口和一眾族人们站在码头上，鞭炮声中望著船队渐渐远去，终於忍不住，老泪纵横。
    迎亲船队顺江而下，在双江口拐入兰水，穿过大半个兰关镇，在二总接龙桥码头唐靠岸。
    下船后，唐再秋背著寧燕步行至自家米行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硝烟瀰漫中，唐再秋背著寧燕，跨过门槛，进了家门。
    后院堂屋里，红烛高照。唐甲木夫母坐在上首，司仪袁列本站在一旁，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朝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唐再秋和寧燕转身，向唐甲木夫妇俩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深深鞠躬。
    袁列本高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响起来，酒宴甚是热闹，新郎倌挨桌敬酒。一圈下来唐甲木被灌了好几杯，不胜酒力的他脸红得像关公，心里却无比开心。
    洞房里，红烛摇曳。唐再秋和寧燕並肩坐在床边，听著外头的喧闹声，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良久，唐再秋轻声问：“你，你饿不饿？”
    寧燕抿嘴笑了：“有点。”
    唐再秋连忙起身，端了一碟点心过来。寧燕拈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著。唐再秋坐在一旁看著，心里甜滋滋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著这间喜气洋洋的新房，照著这对幸福的小两口。
    爆竹声还在响，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在敲门，新的生活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