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

    第94章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
    1959年10月23日，周五，港岛半岛酒店。
    三天了。
    自从那天在柏长青的小会议室里，递出那个信封后，李春雷就再没有联繫过柏长青和包先生。柏长青和包先生那边，也极有默契地没有来找过他。仿佛那场会面，从未发生过。
    李春雷並不焦急。这三天，他彻底放鬆下来，带著艾莎在港岛四处游玩。爬山、看海、购物、品尝街头小吃，艾莎玩得兴高采烈，李春雷也似乎完全沉浸在这难得的閒暇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陪伴女友度假的富家公子。
    只是偶尔，在艾莎兴奋地指著某处风景，或是沉浸在购物乐趣中时，李春雷的眼神会飘向远方，掠过维多利亚港繁忙的船只，掠过林立的高楼，投向那更北的方向。
    这天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艾莎慵懒地蜷在柔软的大床上午睡。李春雷也刚有些朦朧睡意，一阵不急不缓但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梆，梆，梆。”
    艾莎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枕头，含糊地嘟囔：“jack，你去开一下门吧————我好累啊，不想动————”
    李春雷睁开眼，睡意瞬间散去。他从床上坐起，伸手拍了拍她裸漏在外光滑的臀部，带著点戏謔：“你个小懒虫，应该是我比较累吧？”说完，他起身在床边找到睡袍披上，系好腰带，光脚走到门口。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从猫眼向外看了一眼。门外站著的，是那天在华商会见过的那位年轻秘书，柏长青身边的人。
    李春雷嘴角微微弯起，平復了一下瞬间加速的心跳，然后才打开一条门缝。
    “你好，是刘秘书吧？”他声音平静，带著恰到好处的询问，“是柏总有事？”
    门外的刘秘书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微微欠身：“是的，李先生。柏总希望请您去一趟公司，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来了。李春雷心里最后一丝悬著的石头，似乎落了地。他点点头，语气如常：“好的。那麻烦您在大厅稍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好的，李先生，我在大厅等您。”刘秘书微笑点头，礼貌地退后一步。
    李春雷轻轻关上厚重的房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动。他用后脑勺抵著门，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衝出来的激盪。
    柏总得到了消息。组织有了回应。他距离“回家”，又近了一大步。
    他站直身体，快步走回臥室。艾莎已经翻了个身，半睁著惺忪的睡眼看他。
    “jack，你要出去吗？”她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嗯，去一趟华商会，谈点事情。”李春雷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取出衬衫和西装，“可能会晚点回来。你自己乖乖的等我回来哈。”
    艾莎嘟起嘴，脸上写满不情愿：“我可不想一个人吃晚餐————你要早点回来啊。我们说好了明天要出海玩的！”
    李春雷已经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打好领带。他走到床边，俯身在艾莎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温和：“好的，我儘量早点回来。”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著，確认没有任何不妥，这才拿起外套，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在加速的心跳上。
    电梯下行，坐上早已等候的汽车，再次驶向港湾道。李春雷跟著刘秘书，再次来到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
    刘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柏长青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情形与三天前略有不同。柏长青依旧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但沙发上，除了柏长青，还坐著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柏长青稍微年轻几岁的中年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同样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髮理得很短，根根直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异常浓黑，像两把出鞘的刀，斜斜飞入鬢角，眉骨突出，使得他即使面无表情，也自带一股锐利和审视的意味。他坐姿很正，双手隨意地搭在膝上，目光在门开的瞬间，就如探照灯般精准地落在了李春雷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过，不带什么感情，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评估和警惕。
    柏长青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著笑容：“小友来了。先坐。”他指了指沙发另一侧的空位，然后对跟进来的刘秘书说：“刘秘书，麻烦你去把小顾也叫过来。我们谈点事情，这段时间，不要让人打扰。”
    刘秘书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眼应道：“是，柏总。”他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將內外隔绝。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柏长青走到沙发区，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几个空杯斟上热茶，动作不紧不慢。“小友，给你介绍一下，”他抬手指了指那位浓眉中年人，“这位是常林，常先生。”
    李春雷心下瞭然。这位，应该就是“那边”派来，或者说，常驻在此，负责核实与联络的人了。他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態度不卑不亢：“常先生，您好。”
    常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乾燥，有力，握得很短，一触即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却依旧落在李春雷身上，带著审视。
    柏长青刚给李春雷也倒上茶，门口又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灰色西装、戴著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进来后，先是对柏长青和常林分別点头致意：“柏总，常先生。”然后，又对李春雷微微頷首：“李先生。”做完这些，他並未坐下，而是很自然地走到柏长青所坐的沙发后面，垂手站定，姿態恭敬，目光低垂，仿佛一尊没有存在感的雕像。
    “嗯，人齐了。”柏长青放下茶壶，自己也坐了下来。
    “李先生，你前几天交给我的那封信，我看了。里面的东西，我也通过我的渠道，去查证了。”他抬起眼，目光锐利，“但是，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误会，”他措辞谨慎，“在我把我查到的名单上人员的信息告诉你之前，我希望，你能先把他们你所知道的、他们曾经的身份，写出来。”
    这是一种验证。一种看似简单，但直指核心的双向验证。你要名单上人现在的信息？可以。但你先证明，你確实“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过去。
    李春雷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靠在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看来柏总做事，確实非常谨慎。”他语气平和，隨即话锋一转，“不过，在我写之前，我能先问问，你们————查到了多少人吗？我是指，名单上的人。”
    柏长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常林。显然，具体的查证工作，是这位常先生负责的。
    常林从面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透过烟雾，他刀锋般的目光锁定李春雷，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十个人。查到了九个。”
    九个？李春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还有一个没查到？
    他轻轻嘆了口气。“好吧。”他坐直身体，目光在柏长青和常林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第一个，安玉清，前门军管会。”
    “第二个，梅生，某军第七穿插连的指导员。”
    “第三个，张静，四九城语言学院的院长。”
    李春雷说完这三个，停了下来，看著常林和柏长青：“我说了三个。现在，能让我看看你们查到的名单信息了吗？还是说，需要我把剩下的七个，也都说出来？”
    常林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將剩下的半截烟用力摁熄在菸灰缸里。他抬起头，身体前倾，那双刀锋般的眉毛下，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紧紧盯著李春雷，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是，谁？”
    这不再是询问，而是带著强烈压迫感的质询。
    李春雷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他不慌不忙地从自己口袋里取出那盒骆驼香菸，抽出一支，在烟盒上轻轻磕了磕，然后点燃。深吸一口，让辛辣的菸草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我是谁，稍后可以谈。”他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我要的名单信息，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常林死死地盯著他，目光在他脸上每一寸地方逡巡，似乎想找出任何一丝偽装或破绽。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香菸无声燃烧的细微嘶响，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喧囂。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於，常林的眼神微动，没有回答李春雷的问题，而是伸手，从上衣內侧的口袋里，缓缓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將纸条放在光滑的茶几玻璃上，推到李春雷面前。
    李春雷捻灭自己刚抽了两口的烟，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用钢笔书写的、工整而略显拘谨的字跡：
    安玉清—前门街道办副主任。
    梅生—沪市汽车厂保卫处保卫科长。
    张静—四九城语言学院院长。
    李自强—四九城公安局政委。
    靳向东—冶金工业部副部长。
    目光一路向下，直到看到“白文强—”后面，是一片空白。
    果然。李春雷心中瞭然。是他，白教授，估计是参加了什么保密的任务了所以查不到。
    他一行行仔细看完，將每一个名字和后面的职务都深深印入脑海。尤其是看到“靳向东—冶金部副部长”这一行时，他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他看完，將纸条重新按照原来的摺痕仔细折好，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也仿佛吹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最后一丝不確定的阴霾。
    “没问题。”李春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柏长青，又转向依旧紧紧盯著他的常林，最后，他的自光甚至在那位垂手站在柏长青身后、仿佛隱形人般的年轻秘书小顾脸上，也停留了半秒。
    他的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坦然，甚至带著一种放松后的平静。他迎向常林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现在，名单已经核实。你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