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漫无止境的八月

    第138章 漫无止境的八月
    最近，工藤静香有点开心，又有点苦恼。
    开心的事很简单，她当初被藤原星海半赶鸭子上架负责的繁星galaxy文库，成绩还不错。
    当然这个评价是基於繁星过往作品的成绩给的。
    外人只觉得繁星这是又在日本出版界炸了一朵蘑菇云。
    在角川歷彦接任角川书库社长后，sneaker文库的总编坂上和彦主动將天才插画师伊织萌送来了繁星。
    而那本由新人作家谷川流执笔，天才插画师伊织萌作画的《凉宫春日的忧鬱》。
    在角川歷彦不计成本的渠道推广下，上市仅一个月，销量就突破了惊人的一百万册。
    这个数字直接刷新了日本小说史上的所有新人记录。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最夸张的，是它引发的连锁反应。
    东京大学的哲学系，一位以古板著称的老教授，在讲到尼采的超人哲学时，发现底下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突然都来了精神。
    课后他惊讶地看到，好几个学生围在一起激烈地爭论著什么话题，隱约听到凉宫春日的神性什么的。
    老教授一头雾水，回去一查，差点没把自己的哲学观给干碎了。
    秋叶原的街头，突然出现了一群穿著北高cos制服的年轻人。
    他们煞有介事地给路人分发著自製的sos团入团申请表。
    搞得附近的警察以为是什么新兴的邪教组织，差点把他们一锅端了。
    团长、sos团————这些源自一本轻小说的元素似乎已经成了日本新一批的潮流。
    而苦恼的事，也和它有关。
    静香看著手里的动画版收视率预测报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报告上，各大媒体和gg商都对《凉宫春日》的动画版给出了s+级的最高期待。
    富士电视台更是把重宝押在了上面，宣发资源给得比当年的《东爱》还足。
    就指望著它能成为夏季档的收视率霸主。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按部就班地把动画播完，又是一场稳赚不赔的胜利。
    但问题就出在————她家那个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身上。
    静香揉了揉眉心，推开了藤原星海办公室的门。
    “星海君————”静香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確定真的要这么做吗？丸山先生他们，都快疯了。”
    藤原星海抬起头，看著她，笑了笑。
    那笑容，恍惚间让她回到了东爱上映前的那天晚上。
    “静香，”他说道，“一场稳赚不赔的胜利，太无聊了。”
    “我要的，是能被记入歷史。”
    《凉宫春日》动画播出前夕。
    madhouse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刚开完追悼会。
    丸山正雄死死地盯著手里的最终播出计划表，感觉自己的低血压已经快被治好了。
    计划表上，从第12集到第19集，连续八集的標题都是同一个名字一《漫无止境的八月》。
    “藤原君！你疯了吗？！”他终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著那行字的手都在抖。
    “连续八周播一样的东西？观眾会杀了我们的！电视台的电话会被打爆！还有赞助商会撤资的i
    ”
    藤原星海，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却只是坐在那望著他。
    “丸山先生，”他指了指计划表下方那行用红色標註的製作要求，“不一样。”
    丸山正雄低头看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要求：八集內容，每一集的分镜、构图、角色服装、站位、背景细节，必须全部重新绘製，严禁使用重复素材。】
    “这更没道理了！”丸山正雄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
    “用八倍的成本和精力，去画八集观眾根本看不出区別的动画？！这钱是烧著玩的吗？！”
    你要是钱太多，让我也去做动画电影啊！最后这句丸山正雄只能在心里这么想著。
    “丸山桑，好好享受吧，很难再有机会做这样的动画了。”
    藤原星海接著补了一句话，一句让丸山正雄瞬间绝望的话。
    “另外，我已经让宣传部准备好了九种不同语言的道歉声明模板，你们隨时可以取用。”
    “以上，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了一屋子石化的动画人。
    当晚，凌晨三点，新宿一家只对熟客开放的深夜酒吧。
    《周刊文春》的主编高桥健，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打著哈欠。
    他看著对面那个精神矍鑠得不像人类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
    “藤原君，”他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知道吗。
    上一次有人在凌晨两点半把我从床上叫起来，还是三十年前，我老婆要生孩子的时候。
    说吧，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
    “没什么。”藤原星海將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了吧檯对面，开玩笑般说道。
    “只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你罢了。”
    高桥健眉头一挑，狐疑地盯著他看了一会。
    最终还是接过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叠稿纸。
    稿纸的標题，让他愣了一下—
    《凉宫春日的八月，还是我们每个人无尽的八月？》
    他快速地瀏览著文章內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生活就像一个不断循环的脚本————
    二十岁就死了，八十岁才埋葬————
    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不同？”
    他放下稿纸，无可奈何地藤原星海：“藤原君，你半夜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篇心灵鸡汤？虽然写得还不错，但这和你的身家性命有什么关係？”
    “这篇文章，是我后续计划的一部分。”藤原星海抿了一口威士忌，语气平淡，“而且是最关键的一部分。”
    “什么计划？”高桥健问道。
    “《凉宫春日》动画播出的计划。”藤原星海笑了笑，那笑容在高桥健看来有些危险。
    他將那份《漫无止境的八月》的播出计划表，也推了过去。
    高桥健只看了一眼，就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
    “连续八集內容几乎一样？！”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藤原星海。
    “丸山正雄得罪你了？他新工作室第一个项目你就这么搞？”
    “所以，才需要你来帮我兜底啊，高桥桑。”藤原星海的语气依旧轻鬆，“来，把这篇文章收好。”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篇稿纸，眼中闪烁著奇怪的兴奋。
    “等全日本的观眾都想衝进手冢pro，把丸山正雄吊死在天花板上的时候，你再把这篇文章发出去。”
    “记住，”藤原星海再次强调，“一定要等到火烧得最旺，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
    高桥健呆呆地看著手里的两份文件。
    之前那场声优海选尚有余波，现在又————
    难道他就不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许久，高桥健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將两份文件都收回了纸袋。
    “藤原君，”他端起酒杯，对著藤原星海举了举，“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比我老婆生孩子————刺激多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14集播出的时候。
    当观眾们兴冲冲地守在电视机前，结果发现这周的《凉宫春日》tm的还是暑假作业、泳池和孟兰盆舞会。
    纷爭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madhouse和富士电视台的电话，成了第一批牺牲品。
    电话铃声从上班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
    前台的接线员小姐，在接到第两百个投诉电话后，终於崩溃地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紧接著，是信件。
    不是一封一封的，而是一麻袋一麻袋的。
    邮递员每天都用一种看全民公敌的眼神，把成堆的投诉信扔在繁星公司门口。
    丸山正雄让人拆了几封，里面的內容不堪入目。
    从质疑製作组集体失忆，到问候製作人全家，甚至还有人寄来了被掰断的录像带和刀片。
    然后，是主流媒体。
    最新一期的《animage》和《newtype》杂誌，粉丝来信栏目精挑细选了几条最理智的登出：“製作组是当我们的录像机不用花钱吗？！”
    “我再也不相信繁星了！藤原星海江郎才尽！还我感动！”
    东京一角。
    “我宣布，繁星正式改名复读机动画製作公司！”
    田中健司，一名普通的东京上班族，就是愤怒大军中的一员。
    他愤怒地掛掉给电视台的投诉电话，感觉自己的肺都快气炸了。
    作为最早一批的粉丝，是他拉著死党铃木诚一起入坑的。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背叛的傻子。
    “阿诚，你还没放弃？”他对著电话怒吼。
    “这都第三遍了！製作组就是把我们当傻子耍！他们根本就是在复製粘贴！”
    “可是————健司，”电话那头的铃木诚异常兴奋，“我感觉有点不一样。春日的浴衣花纹，好像和上一集有区別。”
    “你看花眼了！”健司粗暴地打断了他，“別再给他们找藉口了！我放弃了，你也別看了，浪费时间！”
    掛了电话，他烦躁地把遥控器扔到一边。
    而另一边，铃木诚默默地掛掉电话，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记事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扶了扶眼镜，眼神偏执，再度按下重播键。
    面对內部、外部和友商的三重压力。
    藤原星海现在只想再添一把火，他对一旁的助理小姐说道：“嗯，投诉信件数量比上周增长了320%，还不够。准备发公告。”
    “啊？发————发什么公告？”
    “给各大动画杂誌社和电视台发一份官方传真，”藤原星海此时笑得十分邪恶。
    他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投诉信，心里却没有丝毫波动。
    远远不够。他心想。
    现在骂得越凶，恨得越深，等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刻，感悟才会越刻骨铭心。
    这种从地狱到天堂的感觉，將会成为他们一生都无法忘怀的体验。
    这，才是我要送给他们的，真正的礼物。
    他抬起头，对已经呆住的助理小姐说道：“告诉那些杂誌和电视台，下周的八月將会有更多细节，请各位粉丝仔细寻找。”
    这则公告发布后，宛如烈火烹油。
    战爭，全面爆发。
    粉丝群体，或者说是观眾群体，分裂成了两派。
    ——
    绝大部分暴走派，开始製作各种恶搞视频和表情包，將丸山正雄和凉宫春日的头像p在一起，配文万恶之源。
    而极少数被公告点醒的解密派，则像一群疯魔的侦探，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列文虎克运动，就在双方在论坛上杀得天昏地暗时，一个id叫【虚】的帐號在深夜发表了一篇贴子：
    【列文虎克】我好像发现了
    ep3和ep2的分镜区別，是我们疯了还是製作组疯了？
    帖子简单粗粗暴地贴出了几十张对比图。
    左边是第二集的分镜，右边是第三集的。
    同一个场景，同一个对话，但一个用了仰角，一个用了俯角。
    一个角色穿著蓝色t恤，另一个换成了绿色。
    甚至连背景里金鱼缸里水的波纹都不一样！
    这篇帖子，就像在漆黑的深夜里为解密派点燃了一支火把。
    一夜之间，各大bbs动漫版的画风突变。
    那些单纯发泄愤怒的帖子虽然占比依旧不少，但已经开始有被最新出现的考据党所取代的趋势。
    “【八月考据】截图对比！春日和长门的浴衣花纹，跟上一集完全不一样！製作组是魔鬼吗？！”
    “重大发现！孟兰盆会上捞金鱼的部分，阿虚这次捞到了三条！上次是两条网就破了！”
    “谁有录像机！有偿求一份ep2的录像带！”
    原本只是单纯看动画的观眾，现在全变成了隨身揣著显微镜的列文虎克。
    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分工合作，有人负责记录服装，有人负责统计对话，甚至还有人开始绘製每一集不同的分镜草图。
    这场由藤原星海一手点燃的大火，已经完全失控。
    电话亭里，田中健司又一次拨通了铃木诚的电话。
    “阿诚，bbs上那篇帖子是你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铃木诚略带疲惫的声音：“被你发现了啊。”
    “真的是你？！你怎么————”
    “我把两周的录像带接到两台电视上同时播放，一帧一帧地对比。”
    铃木诚越说越兴奋。
    ——
    “健司，我们都错了。製作组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他们————他们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田中健司握著话筒，说不出话来。
    第六周，连考据党的热情都被磨灭，已经身心俱疲，逐渐麻木，甚至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
    高桥健，终於出手了。
    周刊文春的头版刊登了那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章。
    《凉宫春日的八月，还是我们每个人无尽的八月？》
    文章中这么写道：
    连续六周，近两个月的时间，无数观眾守在电视机前，观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相同的剧情：
    暑假作业、泳池、烟火大会、孟兰盆舞会————周而復始，永无止境。
    观眾投诉的电话打爆了电视台，愤怒的信件淹没了製作公司。
    复读机、江郎才尽的骂声不绝於耳。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由製作方一手策划的播放事故。
    但，这真的是事故吗？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製作组是在用复製粘贴敷衍了事时，有这么一群执著的粉丝不断重播录像带，对比其中的不同。
    他们为我们揭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一这看起重复的八集，每一集都是完全重新製作的。
    角色的浴衣花纹不同，捞到的金鱼数量不同，声优的台词全部重新录製，甚至连分镜和构图，都找不出任何一帧是完全重复的。
    一个巨大的疑问，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面前。
    繁星，为什么要用如此奢侈，如此疯狂，如此不计成本的方式去描绘一场无意义的重复？他们想告诉我们什么？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这篇文章吊到顶点。
    对啊，为什么呢？
    繁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文章中继续写道：
    我想，他们想说的，或许是我们每个人都正在经歷的人生。
    我们何尝不活在自己的漫无止境的八月”里？
    每天挤著同样的地铁，走进同样的办公室，说著同样的话。
    生活就像一个不断循环的脚本，磨平了我们所有的热情。
    很多人，二十岁就死了，只是等到八十岁才埋葬。
    而《凉宫春日》用这疯狂的八周，让我们亲身体验了这种被困在循环中的窒息与麻木。
    它逼著我们去思考一个问题，是什么，打破了这无尽的循环？
    是最后那一刻，阿虚鼓起勇气的吶喊，是他终於决定要去完成暑假作业。
    原来，能拯救我们的不是什么外星人，也不是超能力者。
    只能是我们自己，那一点点今天总要和昨天有点不一样”的微不足道的改变。
    它告诉我们，生活看似重复，但只要你愿意，你总能发现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不同。
    別认输，別麻木。你的生活，不是一段该被跳过的重复剧情。
    它值得你一遍又一遍地去寻找其中的不同。
    文章一出，天翻地覆。
    田中健司，在通勤的电车上，疲惫地翻开了刚从便利店买的《周刊文春》。
    当他看到那篇报导，看到那个好久没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名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
    “我们何尝不活在自己的漫无止境的八月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车窗玻璃里自己那张脸。
    他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那么愤怒。
    因为《凉宫春日》，把他自己那一成不变，令人窒息却又不愿直面，更不敢改变的生活，血淋淋地展现在了他面前。
    他放弃追番，不是因为动画无聊。
    是因为他————害怕了。
    他害怕承认，自己的人生，也活成了一场漫无止境的八月。
    而铃木诚，那个他眼中的傻子，却在所有人都选择放弃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去寻找那看似重复的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不同。
    原来，那个傻子是我自己————
    秋叶原的电器商店里，《凉宫春日》前几周的录像带被抢购一空。
    各大bbs动漫版，成了大型道款悔悟现场。
    而田中健司，在下车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进电话亭拨通了铃木诚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有些哽咽。
    “阿诚，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