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吉卜力，危

    第132章 吉卜力，危
    藤原星海刚把最后一口咖啡咽下，私人电话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高烟勛。
    他挑了挑眉，接通电话。
    听筒里瞬间传来一个炸裂的嗓音，活像是自家金库被人连夜搬空了。
    “藤原先生！出大事了！你现在必须来一趟吉卜力！”
    “高畑先生，冷静。”藤原星海靠在椅背上疏导，“天塌不下来。”
    “宫崎他已经顶不住了，这跟天塌了有什么区別！”高烟勛在那头都快哭了，“佐藤组长被人挖走了！”
    “哦？”
    藤原星海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他好像是负责无脸男的作画监督。
    “是cyberconnect，那个做游戏的，他们居然敢开三倍薪水抢人！
    佐藤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为手绘动画奉献终生，今天早上辞职信直接用传真发了过来，人早就跑没影了！”
    cyberconnect也挺耳熟，08年有个火影的游戏好像就是他们做的，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活跃了口不过高烟勛的意思藤原星海倒是听明白了。
    藤原星海听明白了。
    藤原星海心中瞭然。
    釜底抽薪。
    全日本最顶尖的那批原画师，总共就那么些人。过去，是动画界、漫画界，还有一些零散的设计行业在分这块蛋糕。大家虽然有竞爭，但还算在一个圈子里玩。
    现在，游戏行业这头现金巨鱷杀了进来。它们不讲规矩，不懂情怀，只认一样东西钱。
    三倍薪水只是开始。
    更有趣的是，等自己的轻小说版图扩张开来，同样需要最顶级的插画师来绘製封面和插图。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我马上过去。”
    掛掉电话，藤原星海脸上没有半点焦虑，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一直在等的东风，终於来了。
    接著他给威廉士打了个电话。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入职后，系统显示了他的潜力，只有a级。
    这一度让藤原星海有些失望。
    当藤原星海抵达吉下力工作室时，感觉像是走进了一间停尸房。
    没了往日里画画的声音，整层楼都死气沉沉。
    原画师们一个个跟没了主心骨似的，趴在画板上，眼神空洞。
    导演办公室门口。
    高烟勛失魂落魄地靠在门外，看到藤原星海来了，轻轻摇了摇头，满脸都写著没救了。
    藤原星海没理他，直接推门而入。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烂摊子。
    结果刚开门就听到一阵“沙沙”声。
    铅笔在画纸上快速绘画的声音。
    办公桌后，那个老人正埋首於画板。
    桌上，地上，到处都是画稿。
    有的画了一半就被狠狠划掉，有的被揉成一团。
    七八个喝空了的咖啡罐像散落在一旁。
    还没等藤原星海反应过来。
    高烟勛一把將藤原星海拉到一边，无奈说道：“藤原先生，你总算来了。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佐藤一走，他就疯了，说要自己一个人把无脸男的所有原画镜头全部补上。
    谁劝都没用，刚才铃木也已经来过了，差点跟他打起来！”
    藤原星海看了一圈，没看到铃木敏夫，问道：“铃木来了？他人呢？”
    “被气走了。”高烟勛一摊手，一副为难的样子。
    藤原星海转头观察那个几乎陷入癲狂的老人。
    他的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嘴唇乾裂，但那只握著铅笔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藤原星海心中那股憋屈更重了。
    蠢货！
    他心里骂了一句，但又觉得这声骂更像是在骂自己。
    因为他看得懂。
    宫崎骏不是在赌气，也不是逞能。
    这是一个老匠人，在用他最信赖的方式做出抵抗。
    他不知道资本是什么，也不知道时代洪流是什么。
    他只知道，有人想毁掉他的世界，那他就用这支铅笔，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种近乎自残的悲壮，让藤原星海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毫无意义。
    时代的浪潮拍过来的时候，不会在意你是不是英雄，只会把所有挡路的东西都碾成粉末。
    那个世界的宫崎骏经歷过，这个世界的也不例外。
    他深吸一口气，必须阻止这个老顽固继续错下去。
    他没有理会高烟勛的阻拦，径直走了过去。
    “宫崎先生。”
    疯狂的“沙沙”声没有停。
    宫崎骏头也没抬，仿佛没听见。
    藤原星海站到他桌前，说道：“画得再快，你的手也快不过他们挖人的速度。”
    “沙”
    一声刺耳的急停，铅笔尖在画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黑痕。
    宫崎骏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藤原星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明显他这两天除了那几罐咖啡，连水都没怎么喝。
    “我说，”藤原星海平静地与他对视，“佐藤走了，明天还会有田中、山本。你一个人，画得完吗？”
    “少了一个人，吉卜力就转不动了？笑话！”宫崎骏一把將铅笔拍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当年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不也一样画下去了！我一个人，照样能把这部电影画完！”
    “然后呢？”藤原星海冷冷地反问。
    “下一部呢？再下一部呢？你还能燃烧自己多少年？等你画不动了，吉卜力怎么办？动画界怎么办？”
    “这些不用你管！”
    “我不能不管。”藤原星海当即反驳。
    “很快，手冢pro也要开始做別的动画了。”
    “宫崎先生，我需要一个健康的日本动画界，一个有吉卜力作为业內灯塔的动画界。”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但说的话却更重了。
    “您现在这种做法，不是在守护吉卜力，而是在加速它的死亡。您倒下了，这面旗就倒了。”
    藤原星海的目光扫过宫崎骏，又扫过在场神情复杂的所有吉卜力员工。
    “而我，不想將来只能跟一群没有灵魂的画师打交道。”
    高烟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宫崎骏说话。
    藤原星海看著眼前这位顽固得像块化石的老人，心中那份计划也变得更加坚定。
    时代的洪流正在淹没一个天才，而这个天才，甚至都看不清对手的模样。
    太浪费了。
    这个老头的脑子里，还藏著足以震撼世界的宝藏！绝不能因为人手不够这种可笑的理由被埋葬口吉卜力纯手绘的生產方式，效率太低了，根本撑不起宫崎骏脑子里那些宏大的世界。
    他心想。
    唯一的出路，就是引入cg技术。
    可这个老顽固，绝不会轻易接受。
    藤原星海记得很清楚，在前世，宫崎骏几乎赔上了半条命和整个工作室的未来才痛苦地接受了cg的辅助。
    种惨痛的代价，这一世绝不能再重演。
    所以，想让他低头，就必须用他无法反驳的事实把他那套过时的理念彻底击碎。
    宫崎先生，得罪了。
    瞬间，藤原星海收起了所有情绪，重归平静。
    在宫崎骏和高畑勛惊愕的目光中，他非但没有安慰，反而轻笑了一声。
    “宫崎先生，”他慢悠悠地走到宫崎骏的画板前，“我非常理解您现在的感受。”
    “毕竟，想用弓箭长矛去和坦克飞机整个高下，確实强人所难。”
    这话一出，宫崎骏和高烟勛都愣住了。
    这是在伤口上撒盐？
    “藤、原、君！”宫崎骏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头老狮子好像又要活过来了。
    “別急嘛，宫崎先生。”藤原星海转过身，脸上掛著一如既往的笑容。
    “问题不在於您的画师不够好，而在於他们是人”。是人，就可以被三倍薪水挖走。”
    他顿了顿，一句话直戳吉卜力最痛的软肋。
    “既然人手成了最大的弱点，那我们就换一种————不那么依赖人手的生產方式。”
    还有一句他没说，那就是“这种方式，將来可以画出比手绘更好的效果。”
    接著，他对著办公室门口打了个响指。
    门被推开，一个白人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给二位介绍一下。”藤原星海拍了拍那壮汉的肩膀。
    “乔治·威廉士。以前在好莱坞工业光魔日本分部，管技术的。”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隨意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上周起，工业光魔日本分部开始姓繁星了。
    现在，它的新名字叫繁星数字领域。”
    藤原星海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突然鸦雀无声。
    过了足足三秒，高烟勛才声音乾涩地挤出几个字：“工————工业光魔？”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那个做了《星球大战》和《终结者》的————”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太荒谬了。
    藤原星海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就是那个。”
    得到肯定的答覆，高烟勛倒吸一口凉气，跟蹌著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画板。
    而一直用燃烧般的自光瞪著藤原星海的宫崎骏，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你收购了他们？”宫崎骏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准確地说，是他们的日本分部。”藤原星海纠正道，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我买了一棵白菜”。
    藤原星海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老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想到。
    威廉士可不管这俩日本老头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在他看来堪比中世纪作坊的办公室，唯一的电子產品就是头顶的灯和角落的空调。
    接著，他看到了墙上那张千与千寻的汤屋设定稿。
    “真迷人。”他呢喃道，然后补了一刀，“很有“工匠精神”。”
    他刚刚说的是英语，吉下力的原画师们听不懂，但任谁都能从他的口气里听出浓浓的优越感。
    威廉士也懒得废话，让助理递上设备，他三下五除二连接好投影。
    一道光束，打在了设定稿旁边的白墙上。
    屏幕上，那张平面的草图被迅速拉伸、扭转，变成了一个拥有体积和结构的3d线框模型。
    紧接著，是上材质————
    威廉士专心致志的操作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在干什么？”一位年轻的原画师小声偷问身边的前辈。
    前辈摊了摊手表示我也不知道。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绘画的认知。
    最后，威廉士按下了渲染键。
    屏幕上那滩腐烂神活了过来。
    威廉士拖动滑鼠，360度地旋转，展示著每一个角度的光影变化。
    他还加上了动作。
    那滩烂泥开始蠕动，粘稠的液体从身体表面滴落，甚至还能看到它身上冒出的蒸汽，一切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分钟。
    威廉士站起身，像匯报工作一样对藤原星海说道：“藤原先生，基础建模和动態演示完成。”
    然后，他才將目光转向宫崎骏。
    “宫崎先生，”他的语气很平静，“佐藤组长走了，你们需要一个星期才能补上他的进度？我一个人，只需要半天。”
    他指向屏幕上的腐烂神，给出致命一击，这次说的是日语。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他操作滑鼠，將视角猛地拉近。
    模擬出一个在腐烂神粘稠身体上滑行的主观镜头，画面流畅得令人头皮发麻。
    “想像一下，你的镜头不再是固定的。
    它可以一口气飞过整个汤屋。
    可以无缝地跟隨著千寻跑下那段最危险的楼梯。
    可以做出任何你手绘时想都不敢想的复杂运动。”
    “这些，才是cg技术能带给你的东西。”
    吉卜力的原画师们，看著屏幕上的画面，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震撼、恐惧，以及一丝————渴望。
    宫崎骏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点回归。
    他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隨即被三十多年手绘经验所奠定的骄傲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一堆画稿底下抽出了一盘录像带，递给了高烟勛0
    高烟勛心领神会，关掉了威廉士的投影，將录像带塞进了另一台播放机里。
    画面亮起。
    是《红猪》里，那场被无数动画迷奉为神作的亚得里亚海空战。
    无数架飞机在云层中穿梭、翻滚、追逐，手绘的赛璐珞画稿，被运用到了极致。
    每一帧画面都有著独一无二的想像力。
    放映很快结束，宫崎骏缓缓站起身。
    他看著藤原星海，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想做什么，他也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很美。”
    打破沉默的，是威廉士。
    他看著定格在银幕上的那抹红色，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像一幅文艺復兴时期的油画。精美，脆弱，但是————”
    他顿了顿，一针见血地说道：“慢得像乌龟爬，而且贵得要死。”
    “你懂什么？！”宫崎骏终於忍不住了，这个外国人从一开始就很失礼，比当初的藤原桑更过分。
    “这是艺术！是用手和心一点点磨出来的灵魂！不是你流水线上生產出来的塑料玩具！”
    “灵魂？”威廉士嗤笑一声，毫不退让。
    “宫崎先生，你的灵魂快要养不活你的手下了。你画一帧空战的时间，我的团队能渲染出一部《终结者》。这就是现实。”
    现在的cg技术当然不可能这么夸张，即使是放在20年后也办不到。
    这个美国来的傢伙纯粹是在欺负老人家不懂行。
    眼看两位大师剑拔弩张，藤原星海终於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像裁判宣布中场休息。
    “二位说得都对。”
    他先是安抚了一下快要炸毛的宫崎骏，然后转向威廉士。
    “威廉士，你的技术很棒，但就像你宫崎先生说的那样，它现在还缺少灵魂。”
    藤原星海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些吉下力员工。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们二位分个高下。”
    “我是来告诉各位一个事实。”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cyberconnect挖走佐藤组长，用的只是三倍薪水。”
    “而他们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游戏市场。”
    “他们看上的，不是吉卜力的某一个人，而是整个日本的动画人才库。”
    藤原星海看著瞳孔微缩的宫崎骏，继续说道。
    “我无意说服您，宫崎先生。”
    “我今天来不是当说客，而是来提供一个让吉卜力活下去的方案。”
    “留给您的时间，或者说，留给整个日本手绘动画的时间，不多了。”
    “至於要不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摇摇欲坠的手绘稿，又看了一眼旁边电脑屏幕。
    留给了眾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选择权，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