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目標

    ……
    眼看到了地方，薛蟠又忍不住掀帘往外瞧，只见街北蹲著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著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
    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
    薛蟠倒吸一口气，忙缩回头来，压低声音对薛姨妈道：“妈，这荣国府好大气派！比咱们在金陵见的那些宅子，可阔气多了！”
    薛姨妈嗔他一声：“这还用你说？荣国公当年是何等功勋？你姨丈家这门第，满京城也数得著的。”
    说话间，荣国府大门前候著的管事人等也见车马近了，便有人飞跑进去报信，余下的忙著上前卸马、搬行李。
    薛蟠因是男客，又已年过十五，所以先被请下了车，由外院管事引著自东角门进，再有贾璉迎上，一番寒暄过后，领著他往政老爷处去。
    薛姨妈和宝釵则不必下车，另有僕妇引著马车走西角门。
    西角门是平日里女眷们进出的所在。
    从此门入，停车换轿。
    宝釵也坐上了一乘小轿，跟在母亲后头。
    她端坐在轿中，只微微挑开一角轿帘，静静地望著外头。
    这荣国府確比她想的还要大，两旁儘是朱栏白石，说不出的富贵气象。
    方才在外头看那大门，已是气派非凡，此刻进了里头，才知什么叫做“深宅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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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薛家的財力，想起一座这样的宅邸或许不难，但难只难在压根儿没有这样的资格。
    开间、进深、大门、屋顶形制、瓦作脊兽、斗拱藻井、彩画雕刻、台基门槛……
    哪一样都卡得死死的！
    身份不到，擅用便是僭越逾制。
    而恰恰这份资格，花多少钱也买不来。
    软轿走了一射之地，方在內仪门前停落。
    早有丫鬟打起帘子，薛姨妈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轿，宝釵也跟著下来。
    经管事媳妇儿引路，往里走上一程，穿过垂花门、再通抄手游廊、转过粉油大影壁。
    王夫人早携著李紈、宝玉、探春三人，迎在这里。
    也就是多年不见的同胞姊妹才有这个待遇，换做一般女客上门，哪里用得著劳动荣国府的当家太太亲自出来相迎？
    本来王熙凤这位管家奶奶，作为薛姨妈的亲侄女，也该一块儿出来的。
    但她如今有了身孕自又不同，世家大族最重子嗣传承，有孕在的媳妇子通常需避动、避风、避劳，就算她自己愿意，贾母等人都不答应。
    所以她这会儿便只和二丫头迎春、四丫头惜春还有林丫头一样，留在荣庆堂里，陪在老太太跟前等著。
    王夫人如今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薛姨妈也已三十五六。
    自从后者嫁去薛家回了金陵，姊妹俩这些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十几年未见。
    到底是血脉至亲，说全不惦记，那肯定不可能。
    如今远別重逢，甭管之前心底是不是藏著什么阴私算计，起码此时此刻这份血浓於水的姐妹之情做不得假。
    一时执手相看泪眼，叫一旁的小辈们也不禁为之动容。
    ……
    荣禧堂后头的书房里，贾政正坐在案前看书，见贾璉引著薛蟠进来，便放下书卷，抬眼看过去。
    这薛蟠生得壮壮实实，一张大脸也是圆乎乎的。
    都说外甥像舅舅，这话果然不假，妻兄王子腾那张大脸盘子，从前珠儿就像他，后来宝玉渐渐大了也有几分相像，现在来了个薛蟠又是这副模样。
    他王家的血脉，还真是有点东西。
    薛蟠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见了个礼：“外甥给姨丈请安。”
    眉眼倒尚算端正，只是那股子浮躁之气，一眼便能看出来。
    贾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蟠儿是吧？你的事，我也都知道了。金陵那边，我已派人打过招呼，不必掛心。如今既来了京城，便安心住下。往后读书上进，才是正理。”
    薛蟠连连点头：“是是是，姨丈说得是！外甥一定好好读书，绝不辜负姨丈的期望！”
    话是满口答应，態度却有些难评。
    贾政皱了皱眉，这孩子，瞧著或谈不上有多坏，只是这满身的紈絝气，一看便知是在外头野惯了的。
    怕是难调教。
    而且到底是妻妹家的孩子，不管不问不好，管得太过严厉同样也不妥当。
    所以只拿捏著一个合適的分寸，简单提点过几句，便挥挥手，让贾璉带他下去安置。
    ……
    会同馆內，郑克爽正坐在书案前，捧著一本《星槎胜览》隨意翻看。
    这是一本世界地理书，或者说是海外见闻录，由前明费公晓所作。
    单提这个名字，或许知道的人不多，但此人曾在永乐与宣德年间，以通事身份，隨三宝太监四下西洋。
    所谓“通事”，其实也就是后世的“翻译官”。
    书中记载了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主要覆盖东南亚、南亚、西亚和东非，是以大明官方船队的东方视角，来进行远洋纪实。
    逐国记述地理、沿革、都会港口、风俗宗教、物產贸易、朝贡往来等信息。
    和《瀛涯胜览》、《西洋番国志》、《东西洋考》、《职方外纪》等书都属於同一类別，算是十五世纪比较靠谱的地理资料。
    郑克爽看这些书，倒不是有了什么称霸全球的野心，他还不至於那么不知道天高地厚。
    只是当个消遣读物罢，顺带著了解一下海外各国的发展进程。
    作为一个熟读歷史的后世之人，他来到这个时空，其实並没有什么一定要坐上那把椅子当皇帝的执念。
    如果不是东寧那边的便宜老爹和好大哥非要搞事情，康平帝这边又不太靠得住，闹得自己夹在中间活不安稳，他是真不愿意主动掺和到这些麻烦里。
    好好当个藩王，娶几房娇妻美妾，没事儿再听听小曲儿，吃酒看戏，这样的日子难道它不香么？
    可惜客观条件不允许。
    要是非得选一条路走的话，比起“爭当皇帝”这种无聊的事情，他更愿意做的，或许是试著改变一下那段不太光彩的歷史。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眼界就不能太局限，必须要“睁眼看世界”！
    通过这几天的信息整理，郑克爽对东西方的实力对比已经有一个较为客观的基础认识。
    大约是从前明中叶开始，西方进入了军事革命，火炮铸造、火药配方、火枪结构等全面提速，一步步赶超上来。
    到了嘉靖年间，明军不止一次地与葡萄牙交火，从缴获来的弗朗机炮和鸟銃上看，在火器这一领域，西方已经开始逐渐领先。
    此后差距是越拉越大！
    直到郑克爽的祖父，国姓爷朱成功收復东寧，与荷兰人交战时，西方的火器装备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优势。
    用最直观的数据对比来说，当时的荷兰军队，常用舰炮的炮弹重量是十二到二十四磅，有效射程可达八百至一千二百米，每分钟可发射两到三发炮弹。
    而当时国姓爷率领的军队，舰载主力炮的炮弹重量是三到十磅，有效射程只有三百至五百米，每分钟仅能发射一发炮弹，就这还有一定的炸膛风险。
    差距客观存在，但还不算是什么碾压代差，起码靠著人数优势和战术优势依旧能够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再往后，就是大靖开国以来。
    靖太祖李定国的眼光还是比较长远的，建国之初就在前明兵仗局和军器局的基础上，又增设了一个武备院。
    兵仗局，可以理解为皇家兵工厂，专司各种火器铸造，像火药、銃炮、鸟枪、火箭等。
    军器局，则是负责打造常规冷兵器、弓矢、刀矛以及甲冑等。
    而武备院，则是一个火器研发部门，专精火器研发与技术叠代。
    大靖开国数十年，得益於武备院的存在，在武器方面，与西方的差距並未进一步拉大，反而在不断缩小，渐渐趋平。
    这也是让郑克爽颇觉欣慰的一点。
    不过技术上的差距持平了，其他方面的问题却依旧存在。
    比如说新型火器的装备率问题，其实並不高，只有拱卫京畿的部分京营兵马才能装配。
    至於九边和地方上的將士，大都还是以冷兵器为主。
    这里面或许有维稳的考量，毕竟自古以来，强枝弱干对上位者来说都是大忌。
    边军一强，轻则不听號令、割据一方，重则造反篡位、改朝换代。
    所以李靖皇室把核心力量握在手里，震慑四方，倒也谈不上有什么大错。
    而除此之外，產能低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影响因素。
    武备院只有一个，兵仗局也就那么点大。
    为了保证核心技术不会外流，朝廷根本就没考虑过把这些东西放到京师之外的地方。
    可想而知，一时一地的產能，又能武装多少部队呢？
    郑克爽一边了解这些情况，一边也在思考，若换成是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又会怎么做？或者说该怎么做？
    耳听著韦小宝报上来的薛家进了荣国的消息，郑克爽脑海里又闪过一些想法。
    待韦小宝说完，郑克爽眼不离书，隨手再翻两页，开口道：“没別的了？”
    这些天，郑克爽自己宅在会同馆里不曾外出，每日除了练功，就是读书看报。
    但韦小宝作为他的耳目，却依旧撒了出去，留意著京中动向。
    旁的人家不说，单寧荣二府这边，这小子盯得最紧，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至於薛家进京一事，自从前一阵收到贾雨村来信后，郑克爽就早有预料，因而毫不意外。
    韦小宝见自家爷反应这么平淡，也不禁怀疑自己今儿个报上来的消息是不是太鸡肋了些。
    那可不行！
    必须得在爷跟前展现自身的价值，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泊舟哥之下第一人的地位。
    额，算上柳二郎，最多是第二人，不能再往后退了。
    一阵搜肠刮肚，还没想到什么有用的。
    郑克爽忽然放下书，抬眼看他，好似刚想起什么，问道：“尤家这几日，可曾有什么动静？”
    韦小宝忙道：“倒是没瞧见有什么动静。”
    说完，他见自家爷微微皱了皱眉，立时眼珠子一转，试探著问道：“爷，会不会是那周大上回没能领会爷的意思？要不要，小的再去找那周大，敲打敲打？”
    郑克爽乜他一眼，古怪地笑了笑。
    这小子，正经主意没有，歪门邪道倒是无师自通。
    如今年纪还不大，要是再长两年，只怕自己在外头多看哪个姑娘一眼，这小子当天就能把人送到自己的床榻上。
    溜须拍马拉皮条，不当“龟公”真是屈才了！
    许是被自家爷看得发毛，韦小宝不禁缩了缩脖子。
    郑克爽摇了摇头：“你小子，有空也多读点书，少琢磨点那些有的没的，尤其別学外头仗势欺人、欺男霸女那一套。”
    韦小宝连连点头称是。
    不过郑克爽说是这么说，心里也泛起了思量。
    风声放出去已有几日，尤家却始终不见动静。
    以他对那母女三人的了解来看，想来无非是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佯装矜持，等著自己三请四邀，也好待价而沽。
    这种想法有点愚蠢，属於既看不清郑克爽，也看不清她们自己。
    但书中的尤家母女，本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第二种是尤家內部有分歧，僵持不下，还在犹豫。
    尤老娘此人，在书中甚至能容忍贾蓉当著她的面调戏尤二姐，可见不是什么有骨气的。
    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听说自己看上了尤三姐，大概率会巴巴地送上门来。
    而尤三姐却是个烈性女子，在书中能正面呛得贾珍退缩，又敢横剑自刎，不像是那等爱攀附的，她若不愿，只怕旁人也勉强不了。
    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更高。
    若没有寧国贾珍贾蓉父子这两颗老鼠屎，郑克爽其实还是挺乐意陪这样的尤三姐玩一玩“攻略游戏”的。
    对於一个浪子来说，泡妞的过程其实有时候比“得吃”更加享受，尤其是攻略那种带点挑战性的目標。
    但现在的情况，却不適合慢慢来。
    明日便是十五，不出意外的话，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会去寧国府过上元。
    寧国府那是什么地方？
    按柳二郎的话说，除了门口两只石狮子，只怕府里的猫儿狗儿都不乾净。
    对郑克爽来说，那就是粪坑一座。
    尤其是明知贾蓉贾珍父子俩居心不良，若任由尤二姐尤三姐往里涮上一回，那还能有好？想想就够膈应的！
    所以绝不能给贾珍这个机会！
    郑克爽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些许弧度：看来，该让明儿个荣国府的灯会，再热闹些才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