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第六课

    巷子里的阴影將林溪吞没，也將批发市场那股喧囂油腻的气味隔绝在外。
    她背靠著冰冷的砖墙，胸口剧烈地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过度紧绷的神经在行动结束后，开始疯狂地反弹。
    后背的卫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感觉很不舒服。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巷子里站了足足五分钟。
    她仔细倾听著外面的动静，分辨著过往的脚步声，確认没有人跟上来。
    安全。
    她这才迈开步子，走出小巷，匯入人流，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回头。
    她打了一辆计程车，报出的地址，却不是阳光里小区，也不是南城老街。
    “师傅，去解放路口的『e时代』网吧。”
    半小时后，林溪再次坐在了那家熟悉的网吧角落。
    空气里的味道依旧呛人，但这种混乱的环境，此刻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她开了台机器，登录了一个加密的云盘。
    这是一个用虚擬身份註册的海外伺服器，数据经过了三重加密。
    她將手机连接电脑，把相册里那些刚刚拍下的帐本照片，一张不漏地全部上传。
    上传完毕后，她又复製了一份，发送到另一个同样加密的邮箱里，作为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將手机里原始的照片文件，连同相册的回收站，全部彻底粉碎刪除。
    手机，不能成为唯一的证据载体。
    这是罗政教她的基本准则。
    她点开云盘里的照片，一张张放大查看。
    拍摄时因为紧张，有几张的边角有些模糊，但核心的日期、品名、单价和签收人，都清晰可辨。
    土豆，八毛。送往“海禾”仓库。
    包菜，五毛五。送往“海禾”仓库。
    ……
    每一行字，都是胡为栋那张慈善家面具上的一道裂痕。
    林溪將所有照片打包，下载到网吧电脑上，又在吧檯买了一个全新的u盘，將文件存了进去。
    物理备份。双重保险。
    她拔下u盘，握在手心，金属的外壳带著一丝凉意。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微微颤抖。
    晚上七点，南城老街。
    “溪上的风”花店已经掛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罗政坐在吧檯后，没有看报纸，也没有算帐，只是在用一块柔软的麂皮，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园艺剪。
    剪刀的金属刃口，被灯光映照得雪亮。
    林溪推门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
    “吃过没？”
    “在路边吃了碗面。”
    林溪走到吧檯前，將那个崭新的u盘，轻轻放在了桌上。
    罗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拿起u盘，没有立刻插进电脑，而是看向林溪。
    “说说过程。”
    林溪言简意賅，將自己从制定“小饭馆老板娘”人设，到进入市场。
    再到如何锁定目標，如何利用语言技巧和一场“意外”，最终完成拍摄的整个过程，冷静地复述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描述自己当时的紧张，就像在匯报一份实验报告。
    罗政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直到林溪说完，他才拿起那把擦得鋥亮的剪刀，对著灯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把茶水泼到帐本上……”
    他轻声重复著这个细节，
    “这招不错。製造混乱，转移注意力，在对方最烦躁、防备心最弱的时候，为自己创造机会。”
    “你比我想像的，学得更快。”
    这句夸奖，听不出太多温度。
    “只是运气好。”
    林溪说。
    “运气？”
    罗政笑了，他放下剪刀，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林溪的眼睛，
    “不，这不是运气。这是你骨子里的东西。”
    “你很擅长利用自己外表的无害，去瓦解別人的戒心。”
    “你懂得如何示弱，如何共情，然后在那个人对你敞开心扉的瞬间，递出最精准的刀子。”
    他的话，让林溪的心臟沉了一下。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最好想清楚。”
    罗政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丫头，我教你的不是请客吃饭，是搏命的手段。”
    “每一步，都必须想清楚。你今天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你面对的，只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脾气的市场妇女。”
    “如果你面对的是胡为栋那种老狐狸，你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你万劫不復。”
    林溪沉默著，握紧了拳头。
    罗政將u盘插进吧檯下的电脑。
    屏幕上，一张张带著油污和岁月痕跡的帐本照片，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快速地瀏览著，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很好。”
    他点了点头，
    “物证確凿，每一笔都对得上。有了这个，胡为栋那个慈善基金会，就是一个空壳子，一个为他个人输送利益的洗钱工具。”
    他关掉图片，转头看向林溪，提出了一个问题。
    “现在，证据確凿，你打算怎么做？”
    林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把它交给信得过的媒体，或者纪检部门。”
    这是最正统，也是最符合她过去价值观的答案。
    罗政听完，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妇人之见。”
    他站起身，从吧檯后面走了出来，踱到一盆盛开的百合花前。
    “我问你，胡为栋在江城经营了多少年？他为什么能顶著『大善人』的光环，这么多年屹立不倒？”
    “因为他的人脉和关係网……”
    “没错。”
    罗政打断了她，
    “你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你猜会发生什么？”
    “最好的结果，是被某个有正义感的领导批示，然后成立专案组，调查取证。”
    “这个过程，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两年。”
    “在这期间，胡为栋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找到证据的来源是你。”
    “你觉得，他会让你安安稳稳地等到他被审判的那一天吗？”
    罗政伸手，折下一支含苞待放的百合。
    “而最坏的结果，你递上去的材料，会石沉大海。第二天，你和你的花店，就会从江城彻底消失。”
    “不会有人记得你，就像这支花，我把它扔进垃圾桶，明天就会有新的开出来。”
    林溪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教你第六课。”
    罗政走回吧檯，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深邃。
    “这节课的名字，叫『引信』。”
    “我们手里拿著的，不是证据，是一颗炸弹。一颗足以把胡为栋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但我们不能亲手去点燃它。因为爆炸的瞬间，我们离得太近，会被一起炸伤，甚至炸死。”
    罗政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颗炸弹，悄悄地塞到胡为栋最信任，也最看不起的人手里。”
    “然后，再把一根点燃的引信，递给那个人。”
    “让他，亲手引爆这一切。”
    林溪的脑子飞速转动：
    “谁？”
    “蔡坤。”
    罗政吐出了那个名字。
    “胡为栋的那个宝贝外甥，海禾公司的老板，那个开著帕拉梅拉的蠢货。”
    林溪瞬间明白了。
    蔡坤是整个利益链条里，最直接的受益者，也是最脆弱的一环。
    他年轻，张扬，习惯了花天酒地，心理承受能力，绝对比不上胡为栋那只老狐狸。
    “怎么做？”
    “很简单。”
    罗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部全新的老人机，和一张未开封的电话卡。
    “列印两张照片。一张，是u盘里最清楚的那页帐本。”
    “另一张，去蔡坤的微博上，找一张他那辆骚包跑车的照片。”
    “把两张照片放进文件袋。再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一句话。”
    罗政看著林溪，一字一顿地说：
    “『蔡总，你的车很漂亮，但你姑父的帐，做得更漂亮。』”
    林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已经不是威胁了。
    这是一种精准的心理酷刑。
    这句话，会瞬间击溃蔡坤所有的安全感。
    他会立刻明白，有人已经掌握了他们最核心的秘密。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更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然后呢？”
    “然后，用这部新手机，给他发一条简讯，告诉他，文件袋放在了他公司楼下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我们就等著看戏。”
    罗政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猎人般的笑容。
    “那个蠢货看到东西，第一反应，绝对是去找胡为栋。”
    “他会惊慌失措，会夸大其词，甚至会因为恐惧而说谎。”
    “而胡为栋，那只老狐狸，会怎么想？”
    “他会怀疑，是不是蔡坤在外面惹了祸，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会怀疑，是不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出卖了他。”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们固若金汤的信任关係，会从內部，开始崩塌。”
    “他们会互相试探，互相提防。”
    “为了自保，他们会开始转移资產，消灭证据，会做出各种不理智的举动。”
    “而他们做的越多，留下的破绽，就会越多。”
    罗政看著已经完全呆住的林溪，声音压得更低了。
    “丫头，记住。最高明的猎人，从来不亲自下场搏斗。”
    “他只负责，把两头最凶猛的野兽，关进同一个笼子。然后，欣赏它们的自相残杀。”
    花店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作响。
    林溪看著桌上的文件袋和手机，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將它们拿了过来。
    她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更2章，后续补上，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