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童话的背面

    从清溪镇返回江城的班车上，林溪靠著顛簸的车窗，闭目养神。
    她的脑海里没有田园牧歌，只有一张无形的网。
    网的中心是胡为栋，那个被光环笼罩的大善人。
    从他身上延伸出的第一根线，连接著清溪镇希望小学。
    而这根线上，缠绕著另一个名字——海禾生態鲜配。
    李校长和老师们脸上的感激是真的，孩子们操场上的笑声也是真的。
    一个用真实的美好来餵养的童话，最是坚不可摧。
    但林溪知道，再完美的童话，也需要有人为它付费。
    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真正的帐房。
    回到江城市区，林溪没有回花店，而是直接钻进了一家位於老城区深巷的网吧。
    空气里瀰漫著泡麵和二手菸的混合气味，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急雨。
    这里是城市信息流的毛细血管，混乱，却充满活力，最適合藏匿一个追寻真相的影子。
    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为自己那“江城大学社会学系学生”的身份，续上了新的行为逻辑。
    在搜寻引擎里输入“海禾生態鲜配”，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和李校长口中的描述並无二致。
    公司官网做得精致大气，主打高端、有机、健康。
    合作伙伴一栏里，全是江城五星级酒店和高档餐厅的名字。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光鲜亮丽。
    林溪打开企业信息查询网站，付费，调取了海禾公司的工商註册资料。
    法人代表：蔡坤。
    註册资本三百万，成立时间是四年前。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恰好是胡为栋第一所希望小学落成后的第二个月。
    林溪继续深挖。
    股东信息一栏里，蔡坤占股30%，另外70%的股份，由一家名为“江城沃土投资”的公司持有。
    她立刻查询“沃土投资”。
    这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依旧不是胡为栋。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防火墙结构，將真正的受益人，隱藏在层层叠叠的股权关係背后。
    林溪没有气馁，她换了一个思路。
    罗政教过她，查死的“公司”，不如查活的“人”。
    她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蔡坤”这个名字，加上“江城”“海禾”等关键词进行筛选。
    很快，一个半公开的微博帐號进入了她的视线。
    帐號的主人很活跃，喜欢分享自己的生活。
    豪车、名表、派对，一个典型的富二代日常。
    林溪耐心地翻看著他几百条的微博，像一个考古学家，在信息的废墟里寻找著蛛丝马跡。
    终於，在一张三年前家庭聚会的照片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照片里，年轻的蔡坤正亲热地搂著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笑容灿烂。
    那个中年男人，正是胡为栋。
    照片的配文是：“祝我最尊敬的姑父，生日快乐，永远健康！”
    姑父。
    线，接上了。
    这印证了林溪的猜想，但还不够。
    裙带关係，输送利益，在商业世界里司空见惯。
    只要帐目做得乾净，流程上无懈可击，就很难定性。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林溪关掉网页，起身离开网吧。
    第二天上午，她按照工商信息上的地址，找到了位於城东工业区的海禾生態鲜配公司。
    那是一片巨大的仓储物流园，一排排灰色的仓库，像沉默的钢铁巨兽。
    海禾的仓库在园区最深处，门口有保安值守，高大的捲帘门紧闭，只有运货的冷链车才能进出。
    林溪没有靠近。
    她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坐下，静静观察。
    她看到冷链车进进出出，车身上印著不同的標誌。
    有专供五星级酒店的，也有几辆没有任何標誌的白色货车。
    她注意到，那些没有標誌的货车，总是从仓库的侧门进出。
    中午十二点，下班铃声响起。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仓库里走出来，大多数都穿著蓝色的工作服，脸上带著疲惫。
    林溪的目標，不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
    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园区外一家生意火爆的“兄弟拉麵馆”。
    麵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林溪找了个角落的空位，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麵。
    她邻桌坐著两个同样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司机，他们点了两大碗牛肉麵，几瓶啤酒，正在高声阔论。
    “他妈的，今天又被催命。送学校那批货，非要赶在十一点前到，晚一分钟都要扣钱。”
    一个脸膛黝黑的司机抱怨道。
    “知足吧你，送学校的活儿最轻鬆。不用验货，不用点数，卸了货签字就走人。”
    “哪像我们送凯宾酒店的，那帮孙子，菜叶子上多一个虫眼儿都要退货。”
    另一个瘦高个司机喝了口啤酒。
    “那能一样吗？给酒店的，那都是从其他地方空运来的特供菜，金贵著呢。送学校的，不都是从南郊批发市场拉来的大路货？”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让那些管理听见，你小子饭碗別想要了！”
    黑脸司机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再说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一样的土豆，从批发市场拉过来，转手贴个『海禾』的牌子，送去学校，价格翻三倍。这生意，比抢钱还快。”
    瘦高个笑了：
    “你懂个屁。这叫资源整合。胡大善人捐钱建学校，是慈善。他外甥开公司给学校送菜，赚点辛苦钱，是生意。一码归一码。”
    “狗屁的辛苦钱！上个月，我亲眼看见姓蔡的孙子，换了辆新的帕拉梅拉。老子在这儿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六千，他动动嘴皮子，一辆车就到手了。公平吗？”
    “这世道，哪有公平？”
    林溪安静地吃著面，將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她找到了。
    找到了童话背后的那本真实的、沾满了油污和铜臭的帐本。
    胡为栋的慈善，是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他捐出一笔钱，在阳光下，为自己贏得了“大善人”的美名，享受著社会的讚誉和尊敬，甚至还能抵扣企业的税款。
    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这笔钱通过一份份被指定的高价採购合同，流入他外甥的公司。
    批发市场里最普通的大路货，摇身一变，成了“高端生鲜”，价格翻了几倍。
    差价，被他们轻鬆装进了口袋。
    那些山区的孩子，吃著廉价的食材，却在为富人的名声和財富，支付著额外的成本。
    最讽刺的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將胡为栋视为“圣诞老人”一样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了。
    这涉嫌利用慈善项目进行欺诈，甚至可能掏空了基金会的资產。
    林溪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她走出麵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知道，自己手里现在掌握的，是足以將那个“圣人”拉下神坛的炸药。
    但这些从司机口中听来的“閒聊”，无法成为呈堂证供。
    她需要证据。
    需要一份能证明“批发市场大路货”和“学校高价採购单”之间关联的，无法辩驳的铁证。
    林溪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海禾公司的方向。
    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