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弃船

    北郊，运河边的一处独栋中式庭院。
    刘东海掛断电话，脸上那副能生吞活剥了周文青的狰狞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走到一旁的酒柜，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荡。
    刚刚电话里的暴怒，不过是一场表演。
    一场演给周文青，也演给自己背后的人看的戏。
    他，远大集团董事长刘东海，在京城这片地面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靠的不是嗓门大，而是脑子和眼光。
    那条匿名的简讯，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一个他早就想逃离的脓包。
    发信人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发信人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藉口，一个让他能从周文青那艘越来越不稳的船上，体面“弃船”的藉口。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没有任何声音。
    “二叔。”
    刘东海的语气变得无比恭敬，和他刚才的咆哮判若两人。
    “船身破了个洞，水手长好像也出了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就把我们货，搬下来。找一艘更稳的船。”
    “明白。只是动静可能会有点大。”
    “无妨。”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艘管家开的船，沉了就沉了。別让货湿了水就行。”
    “是。”
    刘东海掛断电话，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文青这条船，太大了，也太招摇了。
    船上绑著孙部长那样的巨擘，看似风光，实则危险。
    一旦翻船，所有人都会被拖进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们不想保船，只想保货。
    至於周文青这个“管家”的死活，谁在乎呢？
    他按下內线电话：
    “通知財务部，三天之內，把我们在海星银行的所有离岸资產，全部转移到瑞士联合银行的阿尔法通道。”
    “还有，告诉下面的人，暂停和远星集团的一切业务往来。记住，是一切。”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被他亲手推倒了。
    ……
    国贸大厦顶层。
    周文青放下电话，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东海的咆哮还在耳边迴响，但让他感到刺骨寒意的，不是那番威胁，而是四个字——泰丰商贸。
    这个名字，是刺入他系统內部的一根毒刺，是他和老妖在八小时前才刚刚发现的“病灶”。
    除了他和老妖，以及情报中心那三名核心分析师，理论上，绝不可能有第六个人知道！
    內鬼。
    这个词像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臟。
    他按下桌上的红色电话，接通了老妖的內线。
    “到我办公室来。立刻。”
    三分钟后，一脸疲惫的老妖推门而入。
    他以为是“陈默”那边又出了什么么蛾i子。
    “先生。”
    周文青没有看他，而是盯著窗外的车水马龙，声音冷得像冰。
    “刘东海，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问我，是不是想拿他的钱，去填『泰丰商贸』的坑。”
    老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瞬间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可能！”
    他失声说道。
    “我也希望不可能。”
    周文青缓缓转身，目光如刀，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五个人。你，我，还有你手下那三个分析师。”
    “我不会说，你不敢说。”
    “那么，你告诉我，是哪一张嘴，漏了风？”
    老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很清楚，这种级別的泄密，对於他们这个体系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信誉的崩塌。
    客户们把身家性命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多能干，而是因为你足够安全，足够保密。
    现在，这个根基，被人从內部撬动了。
    “先生，我……”
    “我不想听解释。”
    周文青打断他，
    “给你十二个小时。把那三个人，连同他们过去一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社交圈子、甚至昨晚吃了什么，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我要的不是怀疑，是证据。”
    “是。”
    老妖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一场残酷的內部清洗，已经无可避免。
    “孙洁的位置，不能空著。”
    周文青的思绪跳跃得很快，
    “你之前提的那个张副总，叫什么？”
    “张启航。”
    “让他顶上去。”
    周文青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现在这个烂摊子，正好让他去收拾。告诉他，稳住那些客户，尤其是刘东海那几条大鱼，是他坐稳这个位置的投名状。”
    “明白。”
    老妖退了出去，关上门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周文青的指令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
    查內鬼是真。
    但同时，也要借著这个机会，敲山震虎，让体系內的所有人都看看，背叛的下场。
    至於那个新上位的张启航，他不过是周文青丟出去，用来暂时堵住堤坝缺口的一块石头。
    用得好，他就是功臣。
    用不好，他就是下一个孙洁。
    ……
    城西，一家临街的咖啡馆。
    莫风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没有去监控刘东海，也没有去窃听周文青。
    到了这个层面，物理上的监控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只需要看懂棋盘上的势，就能推演出棋子的走向。
    刘东海这颗棋子，他已经推了出去。
    现在，他需要落下第二颗。
    周文青一定会提拔一个人，来取代孙洁，稳定人心。
    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最有野心，也最想上位的副手，张启航。
    一个刚刚坐上高位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政绩。
    是向新老板展示自己价值的投名状。
    莫风打开那台二手笔记本，连接上咖啡馆的公共wifi。
    他没有再联繫阎王。
    他从一个加密的云盘里，调出了另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来自北缅那个毒巢的伺服器。
    那是李文博的“黑帐”。
    里面不仅记录著资金流，还记录著许多“合作伙伴”的隱秘信息。孙洁，就是其中之一。
    李文博为了绑定孙洁这条大船，曾帮她处理过一些她不方便亲自出面的“私人业务”。
    这些业务，没有上报给周文青。
    这是孙洁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现在，莫风要把这个秘密，变成一件武器，一件送给张启航的“晋升贺礼”。
    他花了一个小时，將那些庞杂的数据，整理成一份清晰明了的报告。
    报告里，有三笔总额超过五千万的资金，通过孙洁的个人渠道，流入了海外一个与她母亲同名的信託基金。
    每一笔转帐记录，都有明確的时间、金额和路径。
    铁证如山。
    做完这一切，莫风用那张新买的不记名电话卡，给张启航发去了一条简讯。
    简讯编辑得很巧妙，像一个洞悉全局的猎头，在提点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张总，恭喜高升。前任留下的摊子，恐怕不那么乾净。一份小礼物，助你扫清障碍，坐稳位置。保护好自己。”
    简讯的末尾，附上了一个加密文件的下载连结和一次性的解压密码。
    他没有去看张启航是否回復。
    他知道，一个有野心的人，面对这样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是绝对无法拒绝的。
    至於这份礼物是蜜糖还是毒药，那就要看张启航自己的选择了。
    ……
    海星银行，vip客户部。
    张启航坐在孙洁曾经的办公室里，真皮座椅的余温仿佛还在。
    他看著窗外京城最繁华的cbd景象，心中充满了权力带来的满足感。
    就在半小时前，老妖亲自找他谈话，宣布了对他的任命。
    孙洁倒了。
    这个压在他头上整整五年的女人，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落。
    他很清楚，这是他的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在这时，他放在抽屉里的一部私人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四周，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
    恭喜高升？
    对方竟然知道他刚刚被提拔！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点开了那个连结。
    下载，输入密码，解压。
    当那份名为“清扫计划”的pdf文件在他面前展开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孙洁的黑帐！
    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记录，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他脑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发信人的意图。
    这是在给他递刀子！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將这份文件上报给周先生。
    这样，他就能彻底踩著孙洁的尸体，向新老板表足了忠心。
    第二，將这份文件藏起来。
    然后，按图索驥，悄悄接手孙洁留下的这些“私人遗產”，將它们变成自己的筹码和势力。
    前一条路，是忠犬。
    后一条路，是恶狼。
    张启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上报，也没有刪除。
    他將文件复製到另一个更加隱秘的加密u盘里，然后，將那条简讯和原始文件，从手机和电脑里，彻底清除，不留一丝痕跡。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斯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他气质完全不符的，贪婪而兴奋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规则，变了。
    他不再是棋子，他要成为那个，能和周文青在另一张桌子上谈条件的人。
    而那个给他递刀的神秘人，又是谁呢？
    张启航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