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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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
    太阳正好。
    官道从炎京北门伸出去,像一条灰扑扑的布带子,在丘陵间起起伏伏。
    路两旁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整齐地戳著,一群麻雀在上面蹦蹦跳跳,见人来了也不躲,就歪著脑袋看,等人走近了才呼啦啦飞起,落到更远的地方接著蹦。
    道上有一队人马,约莫二十来號,护著五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著。
    马车上插著旗子,旗上绣著个“威”字,风吹得猎猎响。
    这是威远鏢局的队伍。
    鏢头姓林,单名一个“山”字。
    五十大几快六十的人了,头髮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像个老树皮。
    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里別著把朴刀,刀鞘磨得鋥亮。
    骑著一匹青螺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锐利那是跑了大半辈子鏢练出来的,一眼扫过去,队伍里谁不对劲,路上有没有尾巴,心里就有数了。
    先天三重。
    林山身上散发的气息波动。
    在这个境界上待了快二十年,再没动过。
    但他不在乎。
    能平平安安跑完这趟鏢,把货送到地头,把钱带回去给闺女攒嫁妆,比啥都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那辆马车。
    马车旁边,有匹马。
    马上骑著个少年,不,准確说是个姑娘。
    姑娘十五六岁,生得极精致。
    眉眼像画出来的,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有个小窝。
    皮肤白,白得跟山里的野百合似的。
    但此刻这脸上东一道灰西一道泥,头髮也乱糟糟的,用块破布隨便一扎,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烧火丫头。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男式短褐,明显大了一號,袖子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
    男装,可却有点不像。
    腰里別著柄短剑,剑鞘也是旧的,有几处磕碰的痕跡。
    她叫林薇薇。
    这是她第一次跟父亲出来走鏢。
    以前父亲从不带她,说走鏢危险,刀剑无眼,一个姑娘家在家待著就行。
    可她也想看看父亲的辛苦,看看父亲走过的路,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软磨硬泡了三年,从十三岁磨到十六岁,终於磨动了。
    出来才知道,走鏢真不是好玩的事。
    日头晒,马背硌,乾粮硬得能砸死人,晚上隨便找个破庙歇脚,老鼠在脚边跑来跑去。
    但林薇薇不觉得苦,因为父亲就在前面骑著马,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定海神针。
    父亲是她的骄傲。
    整个涵海郡都知道,威远鏢局的林大山,走鏢三十五年,从没丟过一趟货,从没死过一个伙计。
    那些比威远鏢局大十倍的鏢局,见了他也得喊一声“林大哥”。
    林薇薇看著父亲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旁边有匹马凑过来。
    “薇薇。”
    林薇薇没理。
    那匹马又近了点。
    马上骑著个男人,估摸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头上扣著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腰里別著个酒葫芦,葫芦磨得鋥亮,在阳光下晃眼睛。
    这人样貌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著那种。
    但眼睛亮,亮得有点过分,像藏了两盏小灯笼。
    是前天路上遇见的。
    当时这人在路边坐著,抱著个酒葫芦打瞌睡。
    鏢队经过,他睁开眼,正好和林大山对上视线。林大山看了他一眼,勒住马。
    “兄台,前头往涵海郡怎么走?”
    那人打了个哈欠:“我也去涵海郡。”
    然后就跟著了。
    林大山也不知怎么就同意了。
    可能是看他眼神乾净,可能是看他虽然落魄但气度不像坏人,也可能是跑鏢多年练出来的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人没什么恶意,跟著就跟著吧。
    但这人有个毛病。
    话多。
    忒多。
    这人正是寻乐趣的顏守拙。
    “薇薇,”他又开口了,
    “你信我,我真的很厉害。”
    林薇薇还是不理。
    “我年轻那会儿,一剑斩过一头大妖。”
    他用手比划,“这么粗的蛇,头上长角的那种。我一剑下去,咔嚓,两截。”
    林薇薇瞥了他一眼。
    “还有一次,在天南山,遇上个自称绝世天骄的愣头青,非要跟我比剑。我懒得动,他就一直追一直追,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我实在烦了,一脚把他踹下山崖。”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唏嘘:“年轻人,太气盛,不好。”
    林薇薇终於开口:“然后呢?”
    顏守拙精神一振,看,努力的回报——终於搭理他了!
    “然后?然后他就摔下去了啊。不过那小子命大,掛树上了。后来还给我写过信,说那次摔断了三根肋骨,但悟出了一套新剑法,改天还要来比。”
    他挠挠头:“也不知道来没来,我等了好几年,没等著。”
    林薇薇嘴角抽了抽。
    这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听著跟说书似的。
    “你一剑能斩妖,”她说,
    “那能一剑断江吗?”
    顏守拙眼睛一亮:“能啊!必须能!”
    “搬山呢?”
    “能!我搬过的山,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倒海呢?”
    “小意思!我年轻那会儿閒著没事,经常去海边倒著玩。”
    林薇薇懒得再问了。
    她一夹马腹,马加快了速度,把顏守拙甩在后面。
    顏守拙愣了一瞬,连忙追上去。
    “薇薇你別不信啊,我真不是吹牛!我一剑真能断江!真能倒海!还能搬山!不信你看——”
    他抬起手,食指朝天一指。
    “——看!”
    下一刻。
    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瞬间变。
    原本晴空万里,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就这一指头的工夫,天暗了。
    一朵巨大的云凭空出现,遮住了太阳。不对,不是云,云没有那种质感。
    那是……
    那是只手。
    一只泛著金光的手掌,从云层里探出来。
    五根手指,根根分明,指甲盖都看得清清楚楚。
    掌心朝下,缓缓下压。
    手有多大?百丈?不止。
    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变成一道道光柱,落在地上,落在那队目瞪口呆的人马身上。
    马开始嘶鸣,前蹄刨地,不肯往前走。
    眾人直接从马上滚下来,腿软得站不住。
    林大山勒住马,抬头望天,脸色煞白。
    他跑了三十五年鏢,见过山匪劫道,见过妖兽拦路,见过江湖仇杀,见过官府拿人。
    从没见过这个。
    那手掌下压的速度不快,但每落下一寸,空气就凝滯一分。
    到后来,连呼吸都困难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爹……”林薇薇身体摇摇欲坠,脸白得像纸。
    林大山咬著牙,想喊“快跑”,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就在这时候,
    “哎呀我去!”
    一声怪叫,打破了死寂。
    顏守拙下马,一甩草帽,帽子飞起来,落在马背上。
    他抬头看著那只越来越近的金色巨手,脸上居然没什么害怕的表情。
    他骂骂咧咧:
    “老头!打不过別人就来欺负自家人?丟不丟脸啊!”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跑。
    是摆了个架势。
    左脚往前踏一步,膝盖微屈。
    右脚后蹬,脚掌抓地。
    右手握拳,收在腰间,左手虚按身前。
    普普通通的起手式。
    然后他身上,有东西炸开了。
    轰——
    以他为中心,一圈气浪猛地扩散,掀起漫天尘土。
    那些惊惶的马,那些瘫软的人,被气浪轻轻托起,推出几十丈外,稳稳落地,毫髮无伤。
    林薇薇趴在地上,挣扎著抬起头。
    她看见,
    那个整天吹牛、话多得像苍蝇一样的男人,此刻站在那里,周身涌动著青色的光。
    那光芒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冲天而起,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虚影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气势……
    林薇薇浑身发颤。
    不是怕。
    是那种螻蚁仰望山岳时,发自本能的震颤。
    她父亲林大山,那个她以为天下最厉害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头都抬不起来。
    但他嘴里还在喊:
    “都趴著!別抬头!別抬头!”
    没人听他的。
    因为抬不了。
    顏守拙出拳了。
    很简单的一拳。
    右手从腰间推出,直直地朝天轰去。
    拳出的那一刻,他周身由无数元力凝聚出的那道青色的虚影也动了,同样一拳,朝天轰去。
    一只巨大的青色拳头,从虚影拳头上脱出,呼啸著冲天而起。
    拳头没有那只金色手掌大,但也有几十丈。
    青光流转,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云层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两道光,一金一青在半空相遇。
    “砰!”
    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
    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声音,像有人用巨锤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青色拳头碎了。
    碎裂的青光四散飞溅,像烟花,又像流星,划破天空,消失在远方。
    金色巨掌只是顿了一顿,余势不减,继续下压。
    “妈的……”
    顏守拙仰著头,嘴里骂骂咧咧,但脸上终於露出点认真的表情。
    他抬起双手,周身青光暴涨,
    金色巨掌落下来了。
    不是拍,是抓。
    五根金色的手指合拢,像捏一只蚂蚁,把他整个人攥在掌心。
    “碰!”
    尘土漫天。
    等灰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掌印,深陷地面三尺有余。
    掌印中央,空空荡荡。
    顏守拙不见了。
    那顶破草帽飘飘荡荡落下来,盖在掌印边缘。
    金色巨掌鬆开,缩回云层,消失不见。
    天又亮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云也散了,蓝汪汪的天,一丝杂色都没有。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薇薇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
    她踉踉蹌蹌走了几步,走到那个掌印边缘。
    很深。
    五根手指的痕跡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泥地上摁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那顶草帽。
    草帽很轻,帽檐磨得发毛,里头有股淡淡的酒味。
    她捧著草帽,仰头望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大山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女儿身边,看著那个掌印,沉默了很久。
    “爹,”林薇薇开口,声音沙哑,
    “他……他是谁?”
    林大山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人在路边喝酒,问了他一句“前头往涵海郡怎么走”,他点了下头,那人就跟上了。
    三天里,那人话多得像只麻雀,整天追著薇薇吹牛。
    他一剑能断江,一拳能搬山,一脚能倒海。
    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他以为就是个跑江湖的落魄游侠儿,蹭个路费,混口饭吃。
    谁知道……
    林大山低头看著那个掌印。
    掌印很深,边缘光滑得像刀切过。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他们这队人,连人带马,甚至连一座小山都可能消失不见。
    可那人挡了。
    一拳换一掌。
    然后被抓走了。
    被抓走前,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老头!打不过別人就来欺负自家人?丟不丟脸啊!”
    老头?
    自家人?
    林大山想不明白。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稻田,吹过官道,吹过那个巨大的掌印。
    草帽在林薇薇手里轻轻晃动。
    她抬头看著天,看著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蓝。
    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人三天来说的话,
    “薇薇你信我,我超厉害的。”
    “我一剑能断江!”
    “我能倒海!能搬山!”
    “你別不信啊,我真不是吹牛……”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草帽。
    眼眶有点热。
    “骗子。”她轻轻说,
    “说好要倒海给我看的……”
    风呼呼地吹。
    没人回答。
    远处,鏢局的伙计们陆续爬起来,有的揉腿,有的拍土,有的还在发抖。
    马也站起来了,打著响鼻,原地转圈。
    林大山看了女儿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他走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走吧,”他说,
    “还得赶路。”
    林薇薇点点头,把那顶草帽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掌印。
    阳光照在掌印上,照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马队重新上路。
    这次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和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嘚嘚声。
    太阳还是那么亮,那么暖。
    但林薇薇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只手,一起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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