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小姐，又要回府

    林如海话音刚落，荣禧堂外已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帘子掀起，当先走进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正是甄应嘉次子甄珏。只见他身穿一袭宝蓝色织金云蝠纹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漳绒出锋披风，头戴赤金束髮冠，麵皮白净，一双细长眉眼顾盼生辉，嘴角天然上扬，未语先带三分笑意，身后跟著一位穿戴体面的中年管事並两个捧著锦盒的小廝。
    甄珏步履轻快地踏入厅中，目光一扫，便朝著贾赦、贾政方向长揖一礼，声音清亮热络：
    “小侄甄珏，给世伯、世叔请安！家父在京中常念及府上老太太慈顏、两位世伯叔风范，叮嘱小侄进京后定要来请安问好，恰逢年节，带了些南边的土仪鲜货並几样拙朴玩物，都是些家常东西，不值什么，聊表心意，还望世伯、世叔莫要嫌弃。”
    贾赦早已起身，满面堆笑地迎上去，亲手扶起，一双手热切地拍著甄珏的臂膀：“贤侄太客气了！大老远从金陵来，还惦记著我们，快坐快坐！”他目光扫过那沉甸甸的锦盒，眼中笑意更浓，“应嘉兄近来可好，身子骨还硬朗吧，咱们可是有些年头没见了！”
    “劳世伯掛心，家父一切安好，也常提起世伯当年在金陵时的照拂。”甄珏含笑应答，姿態恭敬却不失从容。
    贾政也捻须含笑，连连点头：“贤侄一路辛苦，令尊与我贾家乃通家之好，不必如此见外，在京中若有不便之处，儘管开口。”
    他侧身一步，將端坐一旁的林如海让了出来，温声介绍，“正好，今日巧了，这位是我家妹丈如海，刚从扬州任上回京，你们都是江南来的，或许还曾听闻彼此。”
    甄珏闻言，目光立刻转向林如海，他眼中那份应对贾家叔伯的熟络笑意骤然一凝，隨即迸发出更为炽热、专注的光彩，仿佛暗夜中陡然点亮了两簇火苗，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两步，对著林如海便是深深一揖，腰弯得比方才对贾赦贾政更低，语气里的热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晚生甄珏，久仰世叔清名风骨，如雷贯耳！家父在金陵，亦常对晚辈言及世叔在扬州整顿盐政、充盈国帑的赫赫政绩，钦佩之情，溢於言表，晚生此番进京前，家父还特意叮嘱，务必寻机拜謁世叔，万没想到，竟在此处得见尊顏，实乃天大的缘分，三生有幸！”
    他语速快而激昂，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在林如海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攀附之意，让一旁的贾赦贾政都略觉讶异。
    林如海端坐在椅子上，稳如一颗不老松般看著眼前的少年公子。
    稚嫩，实在是太过稚嫩，这等浮於表面的交际手段，哄哄贾宝玉那等毫无阅歷的傻公子还行，在他面前卖弄，简直是可笑至极。
    他心中厌烦已如潮水暗涌，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依礼微微頷首，虚扶一下，声音平稳疏淡：“甄公子多礼了，林某在扬州，不过恪尽职守，尽人臣本分，些许微劳，乃皇上圣明，同僚协力之功，不足掛齿，令尊甄大人坐镇金陵，总理织造，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江南柱石。”
    他刻意將“江南柱石”几字咬得清晰，意在提醒彼此立场与地域之別，隱含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之意。
    然而甄珏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听懂了却刻意忽略了那层机锋，脸上笑容越发灿烂，顺势又靠近了半步，几乎与林如海並肩而立，將原本站在林如海身旁的贾政都隱隱挤开了些许。
    “世叔过谦了！您这话，更显胸襟气度！”甄珏连连摆手，语带推崇，“世叔有所不知，您在扬州雷厉风行，一扫积弊，江南官场亦为之震动，风气为之一新，家父常说，若江南仕宦皆能如世叔这般实心任事，何愁吏治不清，国用不丰？”
    他话锋一转，愈发亲近，“晚生进京后，正打算备好名帖，亲至林府拜望，万没想到今日竟在外祖母家得遇，这岂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註定晚生要向世叔多多请教，还望世叔不嫌晚辈愚钝，指点一二。”
    他滔滔不绝，话题紧紧绕著林如海打转，態度亲近得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通家子侄，全然將贾赦与贾政晾在了一边。
    贾赦初始还陪著笑，渐渐笑容微僵，低头拨弄起腰间玉佩，贾政捻须的手停下，看著甄珏那近乎諂媚的殷切姿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中掠过一丝微妙，这甄家侄子，对如海也未免太过热络了些。
    林如海心中不耐已至极点。他面上依旧维持著基本的礼节，偶尔頷首，或简短应上一两句“甄公子言重”、“林某才疏学浅”，但眼神已愈发冷淡，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向后微仰，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就在甄珏又一次试图將话题引向“江南同乡在京更应守望相助”时，荣禧堂门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靛青色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嬤嬤掀帘进来，她正是林如海从扬州带来的心腹嬤嬤之一。
    嬤嬤进得厅来，目光迅速扫过堂內情形，自家老爷端坐主客位，面色沉静，但眉宇间隱有一丝不耐，一个陌生的年轻公子正挨得极近，口若悬河，贾家两位老爷则略显尷尬地坐在一旁。
    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踌躇，似乎觉得此时打断不妥，但想到后院的紧急，还是硬著头皮，径直走到林如海身前，匆匆福了一礼，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著掩饰不住的焦灼：
    “老爷，不好了……小姐在老太太房里，不知怎地又跟夫人闹起来了，非要立刻回府，说是一刻也待不住了，夫人正劝著，可小姐性子拧，眼看就要往外走，谁也拦不住！”
    嬤嬤话音清晰落下，瞬间打破了厅內原本由甄珏主导的、黏腻沉闷的气氛。
    林如海则瞬间坐起，目露凶光的望向那前来报信的嬤嬤，心中思虑——莫不是玉儿在后院又受了那小崽子的骚扰？
    任是他养气功夫纯熟，此刻关係到自己的女儿，也无法淡定，强压著怒意问道。
    “发生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