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周青蕊

    当初先帝周永诚为了安抚他，不仅封了他並肩王，还將这位青寧郡主赐婚给他，作为平妻。那时他刚刚平定一场大乱，朝局未稳，圣旨下来的时候，他正在筹备北伐事宜，哪里有心思顾及这些儿女情长。大婚那日，他匆匆拜了堂，喝了合卺酒，连盖头都没来得及掀，第二日天不亮便带著人马离京出征了。
    这一走，就是一年多。
    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位平妻。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连忙起身，团扇落在石凳上也顾不得捡，快步走出凉亭，在他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盈盈福下身子。
    “见过夫君。”
    声音轻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虎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按规矩，平妻也是妻。可眼前这个女子，於他而言，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他甚至记不清她的模样——大婚那日她戴著盖头，今日才是他头一回看清她的面容。
    “郡主免礼。”他开口道，语气比对待下属要温和几分，却带著上位者惯有的沉稳，“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本王忙於军务，没能顾得上郡主，还请郡主勿怪。”
    青寧郡主这才抬起头来。
    面前的男子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一身玄色常服也遮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山，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的眉宇间又透著一股磊落的坦荡，並非那等倨傲蛮横之人。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劳烦夫君掛念。夫君要忙於军国大事，妾身不敢叨扰。”
    话虽如此，可她方才那失神的模样，他却是看在眼里的。
    陈虎豹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道：“郡主若是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府里的事，有羽裳操持，你若有什么需要，也尽可与她说。”
    “是。”青寧郡主福了福身。
    陈虎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虎头，小傢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著了，小嘴微微嘟著，睡得香甜。他扬了扬手，示意不远处的侍女过来。
    “你们抱世子回房休息，好生照料。”
    “是，公爷。”侍女小心地接过虎头，躬身退下。
    亭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池塘里的锦鲤还在不知疲倦地游著，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夏风穿亭而过，带来荷香，也吹动她的裙裾。
    青寧郡主垂眸站著，团扇还落在石凳上，她没有去捡，也没有开口。
    陈虎豹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他才算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是个极標致的人儿。只是那眉宇之间，总笼著一层淡淡的愁绪，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化不开，也说不出。
    “郡主方才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问道。
    青寧郡主微微一怔，抬起眼帘，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藏著说不清的情绪。
    “妾身……”她顿了顿，轻声道，“妾身只是在想，这池中的鱼儿，可曾知晓这方寸天地之外，还有更广阔的江河？”
    陈虎豹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亭边，负手而立，看著那池锦鲤。
    良久，他才道：“鱼儿生在这池中，便以为天下不过如此。可若將它放入江河，它未必能活得下来。是困於方寸，还是遨游四海，各有各的缘法，也各有各的难处。”
    青寧郡主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和传说中那个杀人如麻的並肩王，似乎有些不一样。
    “郡主若是在府中闷得慌，改日让羽裳带你去城中走走。”陈虎豹转过身来，语气平和，“京城虽不比江南，却也有些热闹的去处。”
    青寧郡主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轻声道：“多谢夫君。”
    陈虎豹点点头，没再多留，抬脚便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那柄团扇，是本王的不是。改日让人送几把新的过来，郡主挑著用。”
    青寧郡主一愣，下意识看向石凳上的团扇——那扇面上，绣著一双戏水的鸳鸯。
    她的脸微微一红，再抬头时，陈虎豹已经走远了。
    亭中只剩她一人，还有那一池不知忧愁的锦鲤。
    她弯腰拾起团扇，轻轻抚过扇面上那只孤零零的鸳鸯——另一只，绣在了扇面的另一边，被扇骨挡住了，看不见。
    ……
    入夜
    “嚶嚀——”
    林羽裳从沉沉梦乡中醒来时，屋里已经掌了灯。
    她眨了眨眼，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被人拆过又重新装回去似的，酸软得厉害。偏偏这酸软里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饜足，让她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目光在帐顶流连片刻，她微微侧过头，便看见圆桌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虎豹正坐在灯下看书。暖黄的烛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將他眉宇间的锐利都柔化了几分。他看得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羽裳看著看著，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这个男人，白日里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並肩王，是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权臣，是八十万大军的统帅。可此刻坐在这里，却只是一个寻常的夫君，在灯下等著妻子醒来。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软软地唤了一声：“夫君~”
    声音一出，连她自己都有些脸红——这调子，酥得能滴出水来。
    陈虎豹闻声抬头，见帐中人已经醒了，便放下书起身走来。他在床沿坐下，看著林羽裳那张泛著红晕的脸，眼底藏著笑意，嘴上却不饶人：“大馋丫头，可算是睡醒了？”
    “夫君坏死了。”林羽裳羞得拉过被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他。
    陈虎豹哈哈一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鬢边的碎发。
    林羽裳由著他动作，心里却想起一件事来。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夫君，青蕊妹妹过门都有一年了，你却从没进过她的门。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我呢——怕不是要说我是个妒妇，容不下別的女人。”
    陈虎豹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皱：“青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