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活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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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了。
    但是月亮还在。
    这是沈明玥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的月亮雨。
    她站在候机大厅门口,仰头望著天上那轮月亮。
    那是她出生那夜,秦淑仪推开產房窗户,抬头望见的那一轮。
    也是四百年前,太平女帝朱媺娖站在金陵城头,抬头看见的那一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
    脱掉了鞋。
    左脚,右脚。
    两只小白鞋並排放在行李边,像两只淋了雨、乖乖等主人回来的猫。
    赤著的脚踩在高崎机场冰凉光滑的地板上。
    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真凉。
    可是好真实。
    然后轻轻地说:
    “谢谢你,大叔。”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谢谢你让四百年前的女帝,给我写了一首诗。”
    她在想,朱媺娖写那首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是深夜。
    是独自一人。
    是批完最后一本奏摺,搁下笔,推开窗。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徐云的国师站在月光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我走了。”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了笑,没回答。
    那句话,她等了四十年。
    “谢谢你让四百年后的歌后,为我唱了一首歌。”
    宋佳茹唱那首《嫦娥》的时候,知道是唱给谁的吗?
    应该不知道。
    她只是在录音棚里,戴著耳机,对著谱架上的歌词,用那把被天使吻过的嗓子,轻轻唱著:
    “广寒深,桂影沉,千年孤寂锁重门……”
    她唱得那么好听。
    好听到让一个快看不到月亮的孩子,忽然觉得,月亮也没那么远了。
    “谢谢你给我找了最好的医生。”
    秦淑仪站在病房门口,握著她的手。
    那双拿过手术刀、写过论文、接过无数新生命的手,此刻只是握著她的手。
    很紧。
    像怕一鬆手,她就消失了。
    秦淑仪说:“孩子,我们一起努力,奇蹟会发生的。”
    她点点头,笑著说:“我知道。”
    她没说——
    秦阿姨,其实你比我更怕。
    你怕你来不及。
    你怕你辜负了神对你的嘱託。
    你怕你握著全世界最先进的钥匙,却打不开那扇正在我身后缓缓合拢的门。
    “谢谢你让我遇见了汐姐、萱姐、茹姐。”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跑了起来。
    赤著脚,踩著被雨水打湿的停机坪边缘,冲向候机大厅外那片空无一人的露天广场。
    像一只终於挣脱笼子的鸟,衝进了雨里。
    她站在广场中央。
    仰起头。
    闭上眼睛。
    然后她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
    没有提前编排过的动作。
    没有任何舞蹈老师教过她的標准姿势。
    她只是旋转。
    像小时候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芭蕾舞者。
    那是个除夕夜,窗外鞭炮震天,电视机里正在播春晚。
    六岁的她光著脚站在沙发上,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把自己想像成天鹅。
    妈妈端著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玥玥,你这是跳的什么呀?像只小企鹅!”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进妈妈怀里,仰著脸问:
    “妈妈,我以后可以当舞蹈家吗?”
    妈妈揉了揉她的头髮:
    “可以呀。我们玥玥想当什么,就能当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根本当不了舞蹈家。
    因为她的心臟,撑不住那样剧烈的旋转。
    可是。
    没关係呀。
    她当不了天鹅,她可以当企鹅呀。
    企鹅也是会跳舞的。
    在南极的冰原上。
    在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里。
    摇摇晃晃地,笨拙地,可爱地。
    跳给冰川看。
    跳给极光看。
    跳给那些同样被困在风雪里、却依然拼命活下去的同类看。
    ……
    她旋转。
    雨丝被她甩出去,在空中画出透明的拋物线。
    她跳起来。
    赤脚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碎玉。
    她想起朱媺娖。
    那个十六岁被推上龙椅的女孩。
    龙袍太重了。
    压得她肩膀疼。
    可她还是挺直了脊背。
    因为她身后,是大明的万里河山。
    是不能倒下的祖宗基业。
    是不能辜负的天下苍生。
    她没有退路。
    她也没有。
    ……
    她跳起来。
    想起宋佳茹。
    那个在演唱会上,对著数万人唱《追光者》的女人。
    她唱“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著光梦游”。
    她唱的时候,眼神一直落在台下某个方向。
    那里站著她的光。
    她的光,也是我的光。
    我们都是追光者。
    她是。我是。四百年前那个在城头望月的女帝,也是。
    我们追的是同一束光。
    穿过四百年。
    穿过生和死。
    它一直在那里。
    从没灭过。
    ……
    她跳起来。
    想起张徽絳。
    那个写下“千金何足论,换得青锋三尺寒”的女人。
    那个从云山县走出去、走遍半个地球、最后又回到故乡的女人。
    她说:斩尽人间不平事,方称女儿肝胆。
    ……
    她跳起来。
    想起张徽絳。
    那个写下“千金何足论,换得青锋三尺寒”的女人。
    那个从云山县走出去、走遍半个地球、最后又回到故乡的女人。
    她说:斩尽人间不平事,方称女儿肝胆。
    可是张先生。
    有些事,是斩不完的。
    比如命运。
    比如基因链上那一个小小的、错误的碱基。
    比如死亡。
    我斩不完。
    但我不怕了。
    因为您写过的那句话,我读懂了:
    “醉也狂,醒也傲,平生最恨女儿娇。”
    您教我的,不是怎么贏。
    是输了也不哭。
    输了也不跪。
    输了,也要站著输。
    ……
    她跳起来。
    像溺水的人,在水面浮沉了太久太久。
    终於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把它当作船桨。
    奋力向前划去。
    向著那轮月亮。
    向著那个她从未真正触碰过、却早已刻进骨血里的人。
    那不是舞蹈。
    那是呼吸。
    那是燃烧。
    那是一个被命运判了死刑的女孩,在生命的倒计时里——
    拼尽全力的绽放。
    ……
    候机大厅里,旅客们慢慢停下了脚步。
    推著行李箱的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手里的机票被攥得皱巴巴的。
    他忘了自己要去哪个登机口。
    忘了自己是在出差,还是在回家的路上。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抹白色的、不断旋转的身影。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太有激情了……这姐们。”
    他其实不懂舞蹈。
    不懂那些旋转有什么技巧,不懂那些跳跃有什么章法。
    但他看懂了——
    那不是表演。
    那是拼命。
    是把自己燃烧成灰烬的拼命。
    旁边的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手机举在半空。
    忘了按录製键。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
    嘴唇动了动。
    “……臥槽。”
    他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然后又补了一句:
    “这才是活著。”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奶奶,拄著拐杖,慢慢走到玻璃幕墙前。
    她站了很久。
    皱纹里全是岁月。
    眼睛却很亮。
    “年轻真好啊。”
    她轻轻地说。
    “还有力气跳舞。”
    “还有力气……跟老天爷较劲。”
    (致敬《路人甲》里那段午夜跳舞的片段,十年前的老片子,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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