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二十七）

    星穹列车的引擎轰鸣声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持续且低沉的嗡嗡声。
    那是列车在真空中滑行时特有的韵律，像是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发出的悠长呼吸。
    巨大的舷窗外，那艘如同巨龙般盘踞在星海之上的仙舟罗浮，正在一点点变小。
    从这个角度看去，罗浮不再是那个充满了烟火气、叫卖声和机巧鸟嗡鸣的喧囂世界。
    它变成了一块静謐的、发光的碧玉。
    鳞次櫛比的星槎海中枢化作了玉石上精美的纹路，高耸入云的建木残骸则像是一道深深刻入玉髓的褐色瑕疵——或者说，勋章。
    数不清的星槎如同萤火虫般围绕著这块巨玉飞舞，拖曳著细长的光尾，编织出一张流动的光网。
    昔涟就站在窗前。
    她没有开灯。
    窗外璀璨的星光洒落在她身上，將那头粉色长髮映照得如同流动的星河。
    发梢处的蓝紫色渐变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微光，仿佛她整个人都即將融化在这片无尽的夜色里。
    这位来自翁法罗斯的记忆守望者，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那双有著菱形瞳孔的蓝色眼眸，並没有聚焦在某个具体的点上。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强化玻璃，穿透了数万公里的真空，温柔地抚摸著那艘正在远去的仙舟。
    她在“记录”。
    並非用笔，亦非用相机。
    而是用她的灵魂，用她身为“忆者”的本能。
    她在记录罗浮的灯火，记录那些並未隨风消散的欢笑，记录金人巷里飘出的苏打豆汁的怪味，记录神策府里那杯凉透的茶，记录太卜司里符玄皱起的眉头。
    这些记忆，对於她来说，比宇宙中任何珍宝都要昂贵。
    因为这是“活著”的证明。
    是她和?星，和大家一起创造的......新的涟漪。
    “真美呀......”
    昔涟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一句轻柔的感嘆。
    那声音並未打破车厢內的寂静，反倒像是融入了空气中的尘埃，隨著空调的出风口缓缓飘散。
    “虽然这里有过战爭，有过悲伤，甚至有著那种令人恐惧的『影子』。”
    “但是......”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著冰冷的玻璃表面。
    “当这一切都匯聚在一起，变成回忆的时候。”
    “它们就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呢?”
    就在这时。
    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从车厢的另一头传来。
    那脚步声很熟悉。
    带著一种特有的、只有那个灰发女孩才有的节奏感——既像是急著去奔赴一场盛宴，又像是要把地板踩出个坑来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昔涟並没有回头。
    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眼里的星光似乎因为那个脚步声的靠近而变得更加生动了。
    一双手。
    一双温暖、有力、其中一只还带著“重生”后特有的细腻触感的手。
    从背后伸了过来。
    毫不犹豫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紧接著。
    一个脑袋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灰色的髮丝蹭著她的脸颊，有点痒，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看什么呢？”
    ?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像是刚从一大堆复杂的思绪和计划表中挣脱出来，透著一股子想要找个地方赖著不走的慵懒劲儿。
    “看罗浮呀?”
    昔涟稍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深地陷入那个怀抱里。
    她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心跳声，平稳，有力，那是她在这个陌生宇宙中唯一的锚点。
    “小团长不觉得......从这里看罗浮，就像是看一颗掛在天上的宝石吗？”
    “宝石？”
    ?星哼哼了两声。
    她抬起头，下巴抵在昔涟的肩窝处，视线顺著昔涟的目光投向窗外。
    “我看像个巨大的麻烦集合体。”
    “这一趟下来，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星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一些。
    “不过......”
    “能把白珩姐捞回来，还能顺便给景元那老狐狸找点麻烦。”
    “这波不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
    列车已经彻底驶离了罗浮的引力圈，进入了平稳的巡航模式。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只剩下永恆不变的黑暗和远处那些遥不可及的星点。
    那种离別的愁绪，在体温的传递中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更为现实、也更为迫切的需求。
    “餵。”
    ?星突然开口。
    她在昔涟的颈侧蹭了蹭，鼻尖嗅著那股独属於昔涟的、混合了花香与记忆尘埃的甜美气息。
    “亲爱的。”
    “嗯？”
    昔涟侧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
    “怎么啦？是不是饿了呀？要不要我去给你做点宵夜？虽然只会做翁法罗斯的特色菜，但是......”
    “不饿。”
    ?星打断了她。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跳动著两簇名为“渴望”的小火苗。
    “我不饿。”
    “但是我累。”
    “浑身都累。”
    ?星鬆开了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腿。
    “在神策府跟景元斗智斗勇，在记忆里跟那个三头怪大眼瞪小眼，回来还要给那帮黄金裔安排行程。”
    “我觉得我现在身上全是灰。”
    “不仅是灰。”
    “还有那种......”
    她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从那个血肉罗浮里带出来的......腥味。”
    虽然黑天鹅说记忆不会沾染现实，但那种心理上的不適感，就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昔涟愣了一下。
    隨即，她明白了。
    她转过身，面对著?星。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宠溺与心疼。
    “那......”
    昔涟伸出手，轻轻帮?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
    “我们去洗澡好不好？”
    “把那些灰尘，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还有那些討厌的味道......”
    “统统洗掉?”
    ?星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
    或者说，这是她策划了半天、甚至不惜卖惨装可怜才等来的一句话。
    “一起？”
    她厚著脸皮追加了一个条件。
    昔涟眨了眨眼。
    並没有害羞，也没有推辞。
    她只是笑得更甜了，更媚了。
    “当然呀?”
    “一个人洗多没意思。”
    “而且......”
    昔涟凑近?星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
    “我也想......”
    “好好检查一下。”
    “你这具刚刚修復好的身体......”
    “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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