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晚餐

    夕阳把海面染成融化的金珀，格沃夫率先浮上海面，水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滚落，在余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水里扑腾的莉诺尔，彩虹色的鱼尾拍打著水面，溅起的水花像撒了把碎钻。
    “再不上来，晚餐要凉透了。”他的声音带著海风的微咸，却没什么压迫感。
    莉诺尔鼓了鼓腮帮子，尾鰭用力一摆，身子像支彩色的箭射向岸边，落水时溅起的浪头差点打湿格沃夫的衣角。
    “凉了就让厨师再热嘛，”
    她嘟囔著化作人形，湿漉漉的裙摆拖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亮晶晶的水痕
    “海底还有好多没看完呢，那个沉船里的陶罐上刻著奇怪的花纹，我还没数清楚有几朵浪花——”
    “吃完饭带你去的地方，比沉船有趣十倍。”
    格沃夫弯腰拎起她的后领，像拎著只闹脾气的小猫
    “那里的房子都是糖果做的，连风都带著甜味。”
    莉诺尔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不情愿像被潮水捲走的沙画，半点痕跡都没留下。“真的？”
    她仰著头，鼻尖还沾著海水的盐粒，“比找到珍珠贝还有趣？”
    “比你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都有趣。”
    格沃夫说著，朝水里的莉亚和青蛙伸出手。
    莉亚化作人形时，她轻轻握住格沃夫的手腕，足尖刚触到沙滩，便有细碎的银鳞从脚踝隱去。
    而莉诺尔明明玩了一天，但现在似乎看不出疲倦。
    她拽著格沃夫的袖子往前跑，湿漉漉的裙摆扫过沙滩上的贝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快走快走，我要快点吃完！”
    她的声音像被风吹起的风铃，带著雀跃的颤音。
    诚实国的黄昏总带著种让人安心的慵懒。
    街道上的石屋烟囱里冒出浅灰色的烟，混著家家户户飘出的食物香气，在低空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烤麵包的麦香、燉肉的酱香、还有蜂蜜蛋糕的甜香，顺著风钻进鼻腔，格沃夫才发现自己的胃早已空得发响——从清晨跟著莉诺尔潜入海底，到在沉船旁听她那番孩子气的“治国论”，竟已耗去了大半天时光。
    “闻起来像是烤全羊。”
    莉诺尔吸著鼻子，小脸上满是陶醉
    “还有苹果派！王后陛下今天肯定让厨房做了我最爱的苹果派！”
    王宫的尖顶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门前的卫兵看到莉诺尔时，原本笔挺的站姿明显鬆懈了些，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公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领头的卫兵声音洪亮，鎧甲上的铜扣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国王陛下和王后陛下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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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诺尔吐了吐舌头，像只偷溜出去玩被抓包的小狐狸，拉著格沃夫的手快步往里跑，莉亚和青蛙紧隨其后。
    穿过铺满鹅卵石的庭院，晚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叮铃铃的轻响，正好和餐厅里飘出的香气撞了个满怀。
    餐厅的门虚掩著，格沃夫刚推开门，就看到国王和王后正坐在长桌的主位。
    国王穿著深蓝色的常服，腰间的金腰带比朝服时朴素了许多，他正望著窗外的晚霞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
    王后的手里捧著块绣了一半的手帕，丝线是莉诺尔最喜欢的天蓝色，她的目光落在门口，显然早已听见了动静，只是没出声。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回过头，脸上的担忧像被晨露打湿的蛛网，瞬间被笑容驱散。
    “可算回来了。”
    国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出温和的轮廓，他朝莉诺尔伸出手
    “今天去哪玩了？连个消息都没让人捎回来。”
    “去海底探险啦！”
    莉诺尔扑进国王怀里，把脸埋在他带著雪松香气的衣襟上
    “格沃夫带我看了沉船，还有好多彩色的鱼，莉亚姐姐还教我怎么跟海星打招呼呢！”
    王后笑著走过来，轻轻拂去莉诺尔发梢的水珠，指尖带著她惯用的玫瑰精油香。
    “玩疯了吧？看你这头髮湿的。”
    她的语气里带著嗔怪，眼神却软得像棉花，“快坐下吃饭，烤羊腿再不吃就要凉了。”
    格沃夫这才注意到，长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
    烤得油光鋥亮的全羊趴在银盘里，表皮酥脆得能看到焦褐色的纹路，旁边堆著金黄的烤土豆，渗出的油脂在盘底凝成琥珀色的小珠；
    青瓷碗里盛著奶油蘑菇汤，表面浮著层细密的泡沫，香气隨著热气裊裊上升；
    最让莉诺尔眼馋的苹果派放在水晶碟里，边缘烤得微微发焦，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甜香几乎要把人的魂儿勾走。
    夜鶯则站在餐桌旁的铜架上，羽毛在烛火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看到他们坐下，它扑腾了两下翅膀，示意它的存在。
    “哈哈，夜鶯今天中午才醒呢。”
    国王笑著给莉诺尔切了块羊腿，油汁顺著银刀滴落。
    莉诺尔咬了一大口羊肉，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肉汁瞬间充盈了口腔，带著恰到好处的香料味。
    “真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又叉起块苹果派塞进嘴里，甜而不腻的果香混著黄油的香气，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格沃夫，青蛙和莉亚也在餐桌旁坐下，开始吃起饭来。
    王后將盛著奶油蘑菇汤的白瓷碗递向莉亚时，骨瓷边缘碰到对方指尖的剎那，清晰地感觉到那片肌肤残留著海水的凉意。
    她目光在莉亚湿漉漉的发梢上稍作停留——那些髮丝沾著细碎的海盐，在烛火下泛著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碾碎的星子。
    “今天在外面没遇到什么事吧？”
    王后的声音温和如浸过温水的丝绸，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鬢角的珍珠流苏
    “东边的渔民说，最近夜里总看到海面浮著青绿色的磷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前几日还有艘运香料的商船，说船底被不明生物撞出了窟窿，差点沉在月牙湾。”
    莉亚接过汤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碗沿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用银勺轻轻搅动著碗里的蘑菇碎，奶油泡沫在勺边聚了又散。
    “没遇到什么危险，”她的声音轻得像海面上的雾
    “只是在海底碰到了几只娜迦”
    “哦？娜迦？”
    国王正用银刀切割著烤羊腿，闻言挑了挑眉，刀叉碰撞的脆响里带著几分笑意
    “说起来，格沃夫，你倒是真有閒情逸致，竟想著把那些东西养起来。”
    他把切好的羊肉块推到莉诺尔面前的白瓷盘里，油汁在盘底晕开小小的金圈
    “上次皇家猎场的驯兽师来看过，说那些傢伙的鳞片比铁甲还硬，牙齿能咬断铁链，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宠物。”
    格沃夫刚把一大口羊肉塞进嘴里，闻言含糊地“唔”了一声，嘴角还沾著点焦脆的皮。
    他拿起手边的麦酒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火下格外清晰。
    “小意思，”他抹了把嘴，语气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篤定，
    “再凶的东西也有软肋，摸清了脾气就好对付。再说了，养著总比让它们在近海晃悠强，免得伤了渔民。”
    莉诺尔正用银叉叉著块苹果派往嘴里送，酥皮碎屑掉在她胸前的蕾丝领结上。
    听到“养娜迦”三个字，她突然停住了动作，嘴里的甜香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把叉子往盘里一放，小眉头拧得像只打了结的蝴蝶结，脸上那点孩子气的雀跃被一种异常的严肃取代。
    “我以后也要养几只娜迦。”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放在膝头的裙摆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王后被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金髮，指尖触到髮丝里未乾的潮气。
    “我们的小公主怎么突然想养那东西了？”
    她的指腹摩挲著莉诺尔耳后细腻的皮肤，语气里带著点嗔怪，
    那些娜迦可是会吃人的，上次南边渔村丟了个放羊的小孩，渔民们在海边捡到半只染血的草鞋，鞋边还有娜迦鳞片的划痕呢。”
    “危险怎么了？！”
    莉诺尔猛地挺起小胸脯，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仰著下巴，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珠
    “我会努力变得更强，让我的国家也变得更强——强到所有危险的东西都不敢靠近！”
    国王和王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藏不住的惊讶，隨即是漫开来的欣慰。
    国王放下手里的琥珀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
    他看著女儿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声音里的笑意像温酒一样醇厚
    “看来我们的莉诺尔今天在海底学了不少东西。那你说说，除了让自己变强，让国家变强，还要做些什么？”
    “还要让御膳房的胖厨师去教人们做更好吃的麵包，”
    莉诺尔立刻掰起手指头，小拇指上还沾著点苹果派的果馅
    “他做的蜂蜜麵包又软又甜，渔村的小孩肯定爱吃。
    还要让铁匠铺的大叔给他们打更结实的渔网，上次我看到有个渔民的网被礁石划破了，鱼都跑光了，他蹲在海边哭了好久。”
    她顿了顿，小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漏了什么。
    “对了，还要让士兵们每天都好好训练”
    她的声音又提高了些，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
    “不能像上次那样，看到几只鯊鱼就慌慌张张的。
    要让他们变得像格沃夫一样厉害，这样诚实国的人们不管是在海边打鱼，还是在田里种地，都不用害怕那些外来的怪物了！”
    格沃夫正低头喝著汤，奶油蘑菇的香气混著麦酒的微苦漫过舌尖。
    听著莉诺尔这串孩子气却又格外真诚的规划，他握著汤勺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晚餐在暖融融的气氛里慢慢推进，烛火在黄铜烛台上跳动，把长桌两端的人影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像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国王说起邻国进贡的火晶果，果皮红得像燃烧的炭，咬一口能甜到舌根，还说要留几个给莉诺尔当晨点；
    王后则讲著新做的秋装样式，说给莉诺尔裁了件银狐皮斗篷，领口要绣上她最喜欢的珍珠贝图案。
    莉诺尔的小嘴巴几乎没停过，一会儿嘰嘰喳喳地说海底的珊瑚有多红，比王后的红宝石戒指还亮；
    一会儿又说看到一只老海龟，背上驮著半块沉船的木板，上面的花纹像极了王宫里地毯的图案。
    她嘴里塞满了食物，说话时含糊不清，却还是不忘用银叉叉起块烤得最焦的羊腿肉，踮著脚尖往格沃夫，莉亚嘴里塞，油汁滴在他们的衣袖上，像朵绽开的小黄花。
    “快吃快吃，”
    她催著，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两颗小星星
    “吃完我们还要去看娜迦，还要去那个更好玩的世界呢，可不能耽误了！”
    莉亚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用银勺小口喝著。
    终於，当莉诺尔把最后一块苹果派塞进嘴里，拍著鼓鼓的小肚子宣布“吃饱了”时，整个餐厅里的烛火似乎都亮了几分。
    她不等眾人起身，就已经跳下椅子，拽著格沃夫的手腕往外冲，银铃般的笑声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洒满了整个走廊。
    王后连忙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披风追上去，那披风是天蓝色的，边缘绣著密密麻麻的银线星星，在烛光下闪闪烁烁。
    “晚上风大，披上別著凉。”
    她把披风搭在莉诺尔肩上，细心地帮她系好领口的缎带，指尖触到她后颈的皮肤，还带著点未散尽的暖意。
    莉诺尔却嫌她动作慢，自己抓过缎带胡乱系了个结，蝴蝶结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像只展翅的小蝴蝶。
    “我们走啦！先去看娜迦！”
    她朝国王和王后挥了挥小手，力道大得差点把自己的袖子甩到脸上，隨即又拽著格沃夫衝进渐浓的暮色里，披风的下摆扫过走廊的石板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莉亚和青蛙紧隨其后，听起来似乎也有点兴奋。
    国王和王后站在餐厅门口，看著他们的身影转过走廊拐角，消失在王宫的庭院深处。
    晚风从敞开的门里溜进来，捲起地上的几片烛花，王后下意识地往国王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撞在他的鎧甲残片上——那是他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旧伤，天气凉时总会隱隱作痛。
    “你说，格沃夫要带她去哪？”
    王后的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目光追隨著远处那道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国王伸手揽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望著远处天际渐亮的星辰，那些星星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一颗一颗，渐渐清晰。
    “不管去哪，”他的声音温和如晚风，“我们的女儿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摔倒了要哭著找母后，看到毛毛虫会嚇得躲在父王身后的小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