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將军，老帅的黄昏！

    林青山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击著在场三人的心弦。
    陈清泉端坐在沙发上，姿態从容，仿佛他不是被动应战的一方，而是在自己家里招待两位晚辈。
    “青山书记，方平同志也到了。”陈清泉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我这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倚老卖老，来打扰你们工作了。”
    “陈老言重了，您是江北发展的功臣，我们隨时欢迎您来指导工作。”林青山微笑著，亲自给陈清泉续上茶水，姿態做得滴水不漏。
    方平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坐，像一个尽职的秘书，但他知道今天他才是这场谈话的另一个主角。
    “指导谈不上嘍。”陈清泉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方平，带著一丝审视，“方平同志，年轻有为啊。到建委没几天，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要把全市的家底都翻一遍，这个魄力，我们这些老傢伙是比不上了。”
    这话听著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点出了方平“来势汹汹”，是在“翻旧帐”。
    方平不卑不亢地回应：“陈老过奖了。我只是觉得，城市的安全，就像人的身体，要时常体检。有病早治，无病预防。这不仅是对歷史负责，更是对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几百万市民负责。”
    他巧妙地把“翻旧帐”的概念，偷换成了“做体检”，把政治动机，包装成了民生责任。
    “说得好。”陈清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他不再跟方平绕圈子，直接转向林青山，图穷匕见。
    “青山书记，建委那份请示，我看了。想法是好的，出发点也是好的。但是，凡事都要考虑一个大局。”陈清泉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江北发展到今天，不容易。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局。大剧院是什么？是江北的文化名片，是江北人民的骄傲。现在因为一些十五年前的、技术上的瑕疵，就大张旗鼓地请什么国际机构来查，会造成什么样的社会影响？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政府连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標建筑都信不过了。这会引发信任危机，动摇我们执政的根基啊！”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继续说道：“更何况，一旦查出问题，怎么办？推倒重建？那得花多少钱？市民的感情怎么安抚？我们江北的脸面，往哪儿搁？为了一个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的旧案，搞得全市人心惶惶，值得吗？”
    这番话，句句都站在“市委书记”的角度，谈的是“大局”，是“稳定”，是“执政成本”，充满了政治智慧。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责任，而是將问题上升到整个江北市的政治安全层面，试图以此来压服林青山。
    最后，他拋出了自己的条件。
    “青山书记，方平同志是员干將，但还是年轻了些，看问题容易理想化。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交个底。”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诚恳，“建委那潭水深，刘振这些人，工作能力或许有，但思想僵化，跟不上新时代了。只要你们把大剧院这个事，冷处理。我保证，用我这张老脸，去给你们把建委的工作理顺。所有老人全力支持方平同志和克勤同志的工作，绝不拖后腿。我们不能因为处理一个过去的小问题，而影响了江北未来发展的大局，您说对吗？”
    这是一个交易。
    用他整个本土派势力的臣服，来换取对他最大污点的赦免。
    林青山听完，没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方平。
    方平知道轮到他了。
    他向前一步，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照片，轻轻地放在了陈清泉面前的茶几上。
    照片上是光明路五號楼坍塌后的废墟，是血肉模糊的救援现场，是遇难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陈清泉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老，您说的稳定，我懂。您说的大局，我也明白。”方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想请问这些人的稳定，谁来保证？他们的大局，又在哪里？”
    他没有去辩论什么政治利弊，而是用最残酷的现实，直击人心。
    “大剧院，不是十五年前的技术瑕疵，而是一颗从十五年前就埋下的，比五號楼威力大上百倍的定时炸弹。”方平的目光直视著陈清泉，没有丝毫退缩，“您刚才问，查出来怎么办？我的答案是，必须查！查出来，如果只是小问题，我们加固；如果是大问题，哪怕是推倒重建，也必须做！因为人的生命，比任何所谓的脸面和政绩，都重要一万倍！”
    “陈老，您说的那个时代，或许已经过去了。那个可以为了发展而牺牲一些东西的时代，过去了。”方平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著陈清泉的认知，“现在的老百姓要的不仅仅是高楼大厦，他们更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心、放心生活的家。我们今天不拆掉这颗炸弹，明天，这颗炸弹就会炸了我们所有人。这才是今天江北最大的大局和最需要维护的稳定！”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清泉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手腕和话术，在方平这种近乎赤裸的、以“人命”为核心的逻辑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输了。
    他不是输给了方平的权谋，而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许久，林青山终於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方平身边，拿起那份请示，对陈清泉说：“陈老，方平同志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也是市委的意见。安全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一句话，为这场交锋，画上了最终的句號。
    陈清泉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再看林青山和方平，只是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在开门的那一刻，他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樑，似乎再也撑不住那身中山装了。
    一个属於他的时代在他身后，隨著办公室门的关闭，被彻底终结。
    ……
    走出市委大楼，方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浑身轻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苏婉带著关切的声音：“事情还顺利吗？”
    方平笑了，他没有谈论办公室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语气问道：“顺利，今晚有空吗？我们去看场电影吧，就去江北大剧院旁边那家新开的影城。”
    苏婉愣了一下，隨即电话里传来了她轻快的笑声：“好啊。”
    晚上七点，方平准时出现在影城门口。
    他脱下了刻板的白衬衫和西裤，换上了一件简单的t恤和休閒裤，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大男孩。
    苏婉穿著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看到方平，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买的是一部时下最火的喜剧片。
    在黑暗的影厅里，周围是观眾们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方平买了一大桶爆米花，两人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你一颗我一颗地分享著。
    当苏婉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时，一种久违的、温热的暖流，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这一刻，没有权谋，没有斗爭，只有电影、爆米花，和身边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孩。
    电影散场，两人没有急著回家，而是沿著影城旁的江边慢慢地走。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
    “今天，我向林书记推荐了郭学鹏，接任更新办主任。”方平忽然开口。
    苏婉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打下一层柔和的光。“你捨得放手了？”
    “不是捨得捨不得的问题。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不可能永远把所有事都抓在手里。而且，学鹏是个难得的人才，该给他一个更大的平台了。”方平看著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我想把江北打造成一个铁桶，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我需要更多像学鹏、像王克勤主任这样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都能独当一面。”
    苏婉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著他：“方平，你变了。”
    “嗯？”
    “以前，你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现在，你更像一个棋手了，开始布局，开始培养自己的棋子。”苏婉的眼中，充满了欣赏和一丝心疼，“但是，下棋很累的。”
    方平笑了，他伸手，轻轻地將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是挺累的。”他轻声说，“所以，才需要偶尔来看看电影，吹吹江风啊。”
    苏婉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没有抽回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並肩走著，沉默著，却无比心安。
    他们的身后是那座宏伟而华丽的江北大剧院。
    在璀璨的灯光下，它依旧是这座城市的骄傲。
    但方平知道，很快，这座外表光鲜的建筑就將在阳光下，迎来它真正的审判。
    而他將是那个主刀的医生。
    他握著苏婉的手，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这座城市，是他和她共同的家，他有责任，让它变得更安全，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