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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铁令护春暄·墨契藏芳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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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珩回到迎宾苑,他並未停留,径直步入书房。
    片刻,一道沉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正是侍卫统领铁鹰。
    “大人。”
    铁鹰抱拳行礼,“属下已归。押送之物安全抵京,依计交付,全程无人起疑。李舍人一路安然,宣諭事毕。”
    他言语简练,却字字落实。
    萧珩頷首,只问:“京中可有异动风声?”
    “目前未有异动。”
    铁鹰道,“但李舍人奉旨褒奖『捐赠』之事,已在有限范围內传开。属下回程时留意,此讯恐不日將扩散,届时各方目光必再聚焦扬州。”
    他补充,“大人此举,虽暂得先手,亦將自己置於明处。”
    萧珩闻言,冷哼一声,指尖轻叩案上那些刚从陈府带回的文书:“知道又如何?这一步,早晚要走。脓疮既已挑破,便要看是剜得乾净,还是反噬得更烈。”
    他目光扫过窗外阴沉天色,“杜文谦的信鸽,此刻怕已飞过半程。陈敬之女儿投案、苏云朝死讯公开之前,是我们最紧的时间。”
    他不再多言,转向书案:“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晚些还有用你之处。”
    “是。”铁鹰领命,如来时一般无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萧珩目光落在那一摞纸张上——虚报的损耗清单、隱秘的分润记录、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私信……陈敬之为了女儿,交出了他能交出的所有。
    萧珩並未完全信任,但此物確是撕开漕运黑幕最利的刃。
    他铺开洁净的宣纸,取过一支兼毫小楷,亲自研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一如他此刻心绪,沉静而专注。
    证据必须备份,原件需密送京城,副本留存以备不测。
    此事关乎重大,不容半点差池,亦不容第二人经手。
    “常顺。”他唤道。
    常顺应声而入。
    “守住院门,今日午后,任何人不得打扰。一应事务,皆压后至晚宴前。”
    萧珩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奴才明白。”
    常顺垂首,退至门外,亲自掩上房门,如门神般肃立廊下。
    於是,整个午后,萧珩的书房內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他坐姿挺拔,目光如炬,將那些骯脏的交易,一字一句,誊录於新的纸笺上。
    光影在窗格间缓慢移动,將他沉静如渊的侧影拉长。
    外间冬日寂寥,偶有寒鸦掠过,更衬得室內这蓄势待发的静謐。
    他在与时间赛跑,在风暴彻底降临前,为自己、也为接下来的雷霆一击,铸好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剑。
    西厢房內,却是另一番寂静。
    青芜独自坐在窗前,手边是一只做了一半的棉靴,是给母亲的棉靴。
    针线篓子搁在膝上,她却半晌未动一针。
    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那株叶片落尽的枯树,枝干嶙峋地划破灰白的天幕。
    昨日此时,苏云朝或许还在陈府对镜梳妆,满心计算著如何利用舅父的势、攀附萧珩的力,在这泥潭里挣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她记得苏云朝的样子,確实如她昨日对赤鳶所说——容貌姣好,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人时带著一种不甘人后的倔强。
    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力求典雅,即便身为棋子,也在竭力维持著那份属於官家小姐的体面与骄傲。
    可如今呢?
    赤鳶那句“眼睛合不上”的描述,如同冰冷的鬼手,不时攫住青芜的心臟。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有野心也有恐惧的人,就这么没了。
    不是病逝,不是天灾,而是死於一场源於嫉妒、源於权势算计的撕打推搡,头破血流,委顿於冰冷湖石之旁。
    她只是一个棋子。
    这个认知今日在刺史府,变得无比清晰而残酷。
    杜文谦、陈敬之,乃至自己身边那位深不可测的萧大人,他们看待苏云朝,或许就如同看待一册帐簿、一封密信、一枚註定要在恰当时候掷出的筹码。
    她进入迎宾苑,是杜文谦掷向萧珩的饵,意在腐蚀、拉拢、刺探;萧珩將她留在身边,何尝不是將计就计,反向利用,迷惑对手,甚至以其为线,牵引出背后的蛛丝马跡?
    两股无形的巨力,以这个女子的命运为绳索,彼此角力、试探、拉扯。
    而她所有的挣扎、憧憬、乃至那些或许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在执棋者眼中,恐怕都微不足道,只是棋子在棋盘上本该有的“动態”。
    如今,绳子猝然崩断——棋子碎了。
    刺史府中,杜文谦与萧珩表面言笑晏晏,暗里机锋毕露,一道圣諭背后是权柄转换;陈府之內,死气瀰漫,陈敬之如丧考妣,交出保命符般的罪证,只为换取女儿一线渺茫生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接下来的风暴、案件的进展、自身的安危荣辱之上。
    谁还会去真正想起,那个叫苏云朝的女子,也曾是一个渴望挣脱命运、想往上爬的、活生生的人呢?
    她的死,成了撬动僵局的槓桿,成了压垮陈敬之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萧珩手中又一枚更重的筹码。
    她的价值,似乎在死亡这一刻才被“最大化”利用。
    可那是一条命啊。
    青芜感到一股深切的寒意,並非全然来自窗外冬日的风。
    她来自现代,骨子里烙印著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与悲悯。
    即使知道苏云朝並非纯良,但此刻,拋开立场,她只看到一个同样挣扎於时代洪流中的年轻女子,如曇花般骤现骤凋,未及绽放,便已零落成泥,成为权贵博弈中一缕轻飘飘的血色註脚。
    在这权力场中,苏云朝已悄无声息地湮灭。
    自己呢?
    沈青芜,一个穿越而来的孤女,萧珩一时兴起强留在身边的“玩意儿”,试图用良民身份维繫尊严与自由的傻瓜……在这盘棋里,又算得上什么?
    比苏云朝,又好得到哪里去?
    她抱紧双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置身於这个时代、这个漩涡中心,个体的生命与意志,是多么的脆弱与微不足道。
    酉正三刻,天色早已墨透。
    青芜依旧以“沈青”的身份隨侍,来到东厢房伺候萧珩更衣。
    她动作比平日迟缓许多,眼神飘忽。
    取过那件更为庄重的深紫色常服,为萧珩披上,手指却有些木然。
    系右侧腋下的襻扣时,本该从內襟鉤住外袍的扣眼,她却心不在焉地直接將外袍的扣襻与內襟的布料胡乱系在了一起,扯了两下未能理顺,竟也未觉有异,又去整理另一侧。
    萧珩抬起手臂方便她动作,察觉到衣襟处的滯涩感,垂眸一看,便见那处被误系的扣结彆扭地堆叠著。
    他未立刻出声,只抬眼看向青芜。
    烛光下,她眉心无意识地微蹙,眼睫低垂,目光空茫,唇瓣抿得有些发白,全然不见往日的谨慎机敏。
    “想什么呢?”
    萧珩开口,“这般失了魂的样子。”
    青芜被这声音惊得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下,这才发现那处错得离谱的系扣,脸颊瞬间腾起一丝热意,连忙低声道歉:“对不住,大人。”
    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死结,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
    “无事。”
    她低声回答他之前的问话,带著刻意掩饰的平静。
    飞快地重新系好,又去整理腰带。
    这一回,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动作恢復了流畅,却依旧紧闭著嘴,一言不发,与往日那个虽不愿多话、但必要时也会主动询问的“沈青”判若两人。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副神游天外、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他並未深究,只当她是因白日听闻苏云朝死讯而心神不寧。
    穿戴齐整,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跟上。”
    “是。”
    驛馆暖阁內,灯火通明,席开数桌。
    杜文谦作为东道主,满面红光,周旋於李舍人与萧珩及一眾扬州官员之间,言笑晏晏,劝酒布菜,丝毫看不出白日里的阴鬱与惊怒。
    李舍人持重端方,应对得体,话不多却句句在点,既不失天使威仪,又给足了地方官员面子。
    萧珩坐在主宾位,神色淡然,举杯应和间,目光偶尔扫过场中诸人,將各色神情尽收眼底——有真心凑趣的,有强顏欢笑的,也有如陈敬之那般面色灰败、几乎难以支撑的。
    丝竹悦耳,肴饌精致,官员们互相吹捧,从扬州风物谈到朝局边事,再转到对圣上英明、李舍人辛劳、萧大人干练的讚颂,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青芜与其他官员的隨从一起,立在阁外廊下等候。
    寒风凛冽,阁內的暖意与喧譁透出来,更显得外间清冷。
    她看著窗內那些晃动的身影,听著传来的笑声,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苏云朝可能拥有的、也曾置身於类似场合的巧笑倩影,心头那点物伤其类的悲凉,始终未能散去。
    宴至亥初方散。
    官员们彼此揖让道別,各自登车离去。
    驛馆重归寧静,只剩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回迎宾苑的马车上,青芜依旧沉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轆轆声,车厢轻微的摇晃,都未能將她从那种沉闷的抽离感中唤醒。
    她靠著车厢壁,望著窗帘缝隙外偶尔闪过的的微光,思绪纷乱。
    “进来。”萧珩的声音从车厢內传来,打破了一片沉寂。
    青芜怔了怔,掀帘进入主厢。
    车內空间宽敞,萧珩坐在主位,面前小几上固定著一盏风灯,光线暖黄。
    他换下了宴饮时的外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更显肩宽腰窄。
    见她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青芜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依旧垂著眼。
    “今日出发之前便是这副样子,现在宴席结束,还是这般。”
    萧珩开口,带著一种审视,“先前准你在本官面前说话不必太过拘谨,可不是让你现在这般……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青芜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低声应了句:“哦。”
    她知道自己的异常瞒不过他,可心中所思——关於生命轻贱、关於自身如浮萍的惶恐——这些如何能对他说?
    他身居高位,执掌刑狱,见惯生死,苏云朝之死於他,只是一枚棋子碎裂,是棋局中必然的损耗,是撬动更大利益的支点。
    她的悲悯与恐惧,在他眼中,恐怕只是无谓的妇人之仁或庸人自扰。
    可被他这样直接点破,总得说些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却未直接与他对视,而是落在他衣袖的暗纹上:“苏云朝之死,到了明面之后,大人这边……便是眾人关注的焦点了。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越界。
    官场倾轧、案件侦办,岂是她一个小廝该置喙、能置喙的?
    她几乎是故意拋出这个她认为萧珩绝不会对她深谈的话题,想以此堵住他的追问,將两人拉回安全的主僕界限。
    萧珩闻言,眉梢蹙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是追问苏云朝的死因细节,不是害怕被牵连,而是……关心他接下来的处境?
    那句“关注的焦点”,听著竟像是……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微微一动,那点因她整晚魂不守舍而產生的些许不耐,悄然散去。
    “自然提前部署好一切。”
    他回答,语气是惯常的篤定,“不但要拿到他们的罪证,”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还要將他们,一网打尽。”
    他清晰地补充了最后一句,仿佛是一个郑重的承诺:“而且,我们还要全身而退。”
    青芜心头一震。
    “我们”……他用了“我们”。
    不是“本官”,不是“我”,而是“我们”。
    他竟就这样接了她明显越界的问题,毫不避讳地透露了如此明確的目標,甚至……將她划入了那个需要“全身而退”的范围內。
    惊讶之余,一丝复杂的感觉涌上。
    既然他愿意谈,既然话已至此……
    她稍稍坐直了身体,目光终於抬起,迎上他的视线,继续深入这个她原本只想用於搪塞的话题,语气里带上了考量:“可俗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大人是京官,在这扬州……可是半点根基关係都无,仰仗的唯有圣意。而扬州官员为首的杜刺史,在此地盘踞多年,其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若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扬州官员抱成一团,铁板一块,怕是不那么好对付?”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全然不像一个懵懂的小廝,倒像是真正在为他筹谋。
    这再次让萧珩感到意外,甚至……有一丝欣赏。
    她果然不止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只关心吃食与银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著她:“哦?”
    他拖长了音调,“那依你之见呢?”
    青芜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心底那点隱秘的思量都被照见了。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重新垂下眼帘,语气恢復了先前的谨慎:“大人心中,怕是早已部署周详,成竹在胸了。我一个小廝,见识浅薄,如何能及大人深谋远虑?”
    她想起自己此刻毕竟是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消极之言並无益处,於是又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坚定的表情,语气也刻意轻快了些,带著点生硬的奉承,“我相信大人。我们……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最后那句“我相信大人”,说得有些乾巴巴,远不如她分析局势时自然。
    但那个再次被强调的“我们”,以及她眼中尽力想表现出来的信任,却取悦了萧珩。
    他靠回椅背,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的冷峻。
    “知道便好。”
    他未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未再追问她之前的失神,只淡淡道,“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或许不得清閒。”
    马车恰在此时缓缓停下,迎宾苑到了。
    “是。”青芜应声,先一步下车,立於一旁等候。
    萧珩下车,走过她身边时,步履沉稳地朝苑內走去。
    萧珩回到东厢房,却並未立刻歇息。
    他在窗边静立片刻,眸色映著庭中冷月,沉静如水。
    马车內与青芜那番短暂的对话,让他下意识地將心中那盘棋,重新復盘审视。
    苏云朝之死,是意外,也是契机。
    一旦此事彻底公开,与陈敬之的交易摆上檯面,杜文谦那边必然明白,和风细雨的试探与拉拢已无可能。
    撕破脸皮,狗急跳墙,一场硬碰硬的较量势在难免。
    扬州是杜文谦经营多年的巢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准备,必须提前,且要万无一失。
    他走回书案后,从一个带暗锁的紫檀匣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
    令牌古朴,並无繁复纹饰,只刻著一个遒劲的“萧”字,边缘有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泽。
    这是离京前,父亲亲手所予,可调动萧氏暗中蓄养、不录於明面的一支精锐力量。
    非到紧要关头,不宜轻动。
    眼下,或许正是时候。
    “赤鳶,墨隼。”他对著空气般唤道。
    几乎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如轻烟般从不同角落现身,单膝跪於案前:“主子。”
    萧珩目光扫过这两位跟隨自己多年、最得力的暗卫,沉声开口:“自此刻起,直至扬州事毕,你们二人,不必再执行其他任何任务。”
    赤鳶与墨隼同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萧珩继续道:“你们唯一的职责,是暗中保护沈青芜。我要你们形影不离,確保她绝对安全。”
    他目光锐利如剑,“倘若局势有异,发生大变故,无论我身处何境,有何指令,你们需即刻判断,以她的安全撤离为第一要务。若情势危急,不必回稟,不必等待,直接护送她返回京城。”
    这道命令,已然清晰到划定了优先级——青芜的安全,高於一切,甚至……高於他自身可能的险境。
    墨隼素来沉默寡言,此刻心中亦是剧震。
    他跟隨萧珩最久,深知主子心性坚毅,谋定后动,从未將自身安危完全置於某个人之后。
    如今竟將如此绝对护卫令,交给一个尚无明確名分的女子……这位青芜姑娘在主人心中的分量,恐怕远非他们此前所估量。
    但他终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惊疑只在眼底一闪而过,立刻垂首:“属下遵命。”
    赤鳶心中更是波澜起伏,既有对任务严峻性的认知,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与青芜交好,自然乐见其被重视保护,可这命令背后的意味,让她既为青芜感到一丝安心,又为主子可能面临的情况而揪心。
    “去吧,即刻开始。”萧珩挥手。
    “是!”墨隼应声,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赤鳶留下。”萧珩忽然道。
    书房內只剩下萧珩与垂首而立的赤鳶。
    “青芜这两日心绪不佳,神思恍惚。”
    萧珩开口,语气缓和,却带著探究,“你与她亲近,可知……是何缘故?”
    赤鳶心头一跳,没想到主人会单独留下她问这个。
    她快速回想,青芜异常始於昨夜自己告知苏云朝死讯之后,当时她脸色发白,甚至开口让自己留下陪伴。
    “回主人,”赤鳶不敢隱瞒,如实道,“或许……与苏云朝之死有关。”
    她將昨夜自己如何告知死讯、青芜听后震惊、失態、恐惧、乃至青芜罕见地要求她留下陪伴等细节,一一稟明。
    萧珩静默地听著,原来如此。
    只是对一个生命骤然消逝的惊悸与不適。
    “知道了。”
    赤鳶覷著主人的神色,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提醒。
    她与青芜交好,私心里也希望主子能待青芜更好些,两人的关係若能更进一步,於青芜也是依靠。
    “主人,”赤鳶壮著胆子,声音放得更轻,“还有一事……八日后,便是青芜姑娘的生辰了。”
    萧珩眸光微动,看向赤鳶。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珩何等聪明,自然明白。
    生辰……他细细回想,確然不知。
    莫说青芜,便是府中其他侍女,乃至许多交往的官员家眷,若非必要,他从不费心记这些日子。
    可此刻听赤鳶提起,再想到青芜这两日的状態,以及她那份总是试图划清界限的倔强……
    若有一份合她心意的礼物,或许能驱散些阴霾,也让那总是忽远忽近的距离,稍稍拉近。
    “知道了。”
    他重复了这句话,似在思量,“下去吧。”
    “是。”赤鳶暗鬆一口气,悄然退下。
    萧珩独坐良久,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忽然,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一个格层深处,取出一个略有些皱的纸卷。
    正是那夜,青芜摊在他面前的那份“包子铺合作契约”。
    他回到案前,就著灯光,將这份契约,从头至尾,再次细细看了一遍。
    “沈记食铺”、“技艺占股”、“自主经营”、“盈利均分”……字里行间,是一个女子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是她试图在他掌控的天地里,划出属於自己一方角落的倔强宣言。
    他曾觉得可笑,觉得天真,甚至觉得是种不识抬举的冒犯。
    可此刻再看,心境却有些不同。
    或许,这確实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非金银珠玉。
    他铺开一张新的花笺,取过那支紫毫笔,蘸饱了墨。
    然后,对照著原契约的条款,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在那份契约末尾“乙方”之后,郑重地书写下两个字:
    萧珩。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写罢,他放下笔,又取过自己那方常用的、刻有“大理寺卿萧”的阳文青玉官印,在硃砂印泥上轻蘸,而后稳稳地、端正地,鈐盖於名字之侧。
    鲜红的印记落在纸上,清晰无比,象徵著承诺与效力。
    他拿起这份籤押盖印的契约,静静看了一会儿。
    这份她曾主动递上、被他隨手搁置的“梦想”,如今由他亲手赋予了实现的可能。
    作为生辰礼……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惊讶?怀疑?还是……一丝真心的喜悦?
    他將契约小心地摺叠好,放入一个早已备下的的黄杨木扁盒中。
    他將木盒置於书案显眼处,目光又落回那枚乌木令牌上。
    一边是护卫她周全的冰冷铁令,一边是成全她心愿的温热契约。
    在这危机四伏的扬州冬夜,他为自己唯一想纳入羽翼之下的人,既铸好了最坚硬的盾,也备下了一份或许能叩开心扉的礼。
    萧珩伏案疾书,紫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深夜里唯一的律动。
    待最后一份关键帐目的数字誊录完毕,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更漏显示已近 寅初。
    连续的高强度审阅、誊写、思虑,让太阳穴隱隱作痛,一股深沉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强打精神,將那些原件与誊抄本仔细分开。
    真正的的原始罪证,被他小心翼翼放入一个紫檀木小匣,扣上铜锁。
    而誊抄的副本,则另置一处。
    “信隼。” 他对著虚空低唤,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
    一道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无声跪地。
    这是萧氏暗卫中专职负责绝密递送的死士,上次將证物传递到父亲手中的亦是他。
    “此物,” 萧珩將紫檀木匣推至案边,“比前次更为紧要。需即刻动身,昼夜兼程,直送京中老爷手中。沿途不惜一切代价,確保万无一失。”
    “誓死送达!” 这人齐声低应,无半分犹豫。
    信隼上前,双手捧过木匣,入手轻盈却重若千钧。
    隨后身形一晃,便融入黑暗,唯有窗欞极轻微地一动,表明他已如离弦之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至此,今夜最要紧的两桩事——部署护卫、送出铁证——皆已落定。
    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那股疲惫与昏沉便如潮水般汹涌反扑。
    萧珩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烛光都有些模糊重影。
    他起身,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凉的刺激让他略清醒了些。
    吹熄书房的蜡烛,推开房门,冬夜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庭院中月色淒清,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外院隱约传来侍卫巡夜的脚步声。
    他本该在东厢房自己的寢处安歇,可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走向了西厢。
    赤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青芜姑娘……许是嚇著了……昨夜求属下留下相伴……”
    白日里她强作镇定的脸,马车中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淡淡的青影……画面交织。
    或许他自己也未深究,这深夜前往的举动,究竟是基於主子对“所有物”的掌控与安抚,还是……那一丝不愿见她独自在恐惧中煎熬的牵念?
    他在青芜房门前停下,抬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篤、篤。”
    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屋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隨即是青芜带著警惕的声音,压得很低:“谁?!”
    “我。” 萧珩开口,嗓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门內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出现。
    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门閂被拉开。
    房门打开一道缝隙,露出青芜披散著长发、只著中衣的身影,她脸上睡意未消,眼里满是惊疑不定:“大人?可是有重要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怕惊动旁人。
    门开的一瞬,廊下冷风捲入。
    萧珩没有回答,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伸手將她拥入怀中,顺势带入了屋內,反手“咔噠”一声轻响,將门栓落下。
    青芜猝不及防,瞬间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那股熟悉气息將她包围,让她头皮发麻,心跳骤停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又顾忌夜深人静不敢惊呼出声:“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萧珩却没有解释。
    高度紧绷后的彻底放鬆,以及怀中温热躯体带来的安定感,让他积压的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收紧手臂,下巴无意识地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声音睏倦含糊,几乎带著呢喃:“別说话……让我抱一会。”
    这全然不似平日威仪冷峻的语气,让青芜又是一愣。
    未及她反应,萧珩已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竟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青芜短促地惊吸一口气,身体骤然悬空,慌乱中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规矩,双手抵住他胸膛,又惊又怒地低斥,“萧珩!你发什么神经!半夜三更闯到女子房中,还……还做出这般行径!你堂堂大理寺卿,简直……简直是无赖!”
    她直呼其名,语气激愤,脸颊因羞恼和挣扎泛起潮红。
    萧珩却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床边,將她轻轻放下。
    隨即,他自顾自地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青芜刚得以自由,慌忙向床內侧缩去,见状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萧珩!你……你干嘛?!你放开……你出去!”
    外袍落地,他只著一身单薄的中衣,带著一身寒气便掀开被子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不容拒绝地將缩在里侧的她重新捞回怀中,紧紧箍住。
    “萧珩!你放开我!”
    青芜又惊又怕,在他怀中奋力挣扎起来,手脚並用试图挣脱这禁錮。
    “別动。”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手臂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似乎是真的困极了,意识已有些涣散,只遵循著身体最原始的需求——温暖与安寧。
    感受到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扭动,他將她搂得更紧,几乎是贴著她耳廓,用仅存的一丝清明,吐出直白的一句话:
    “你若再动……我可不保证,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瞬间让青芜所有的挣扎僵在了半途。
    她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反抗,可身体却先一步选择了屈服。
    她停止了所有动作,像一只小兽,蜷缩在他的怀抱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萧珩似乎满意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嘆,调整了一下姿势,將她更舒適地圈在怀中,脸颊贴著她散著皂角清香的髮丝,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很快在她头顶响起。
    青芜僵著身子,感受著身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特有的沉香气息。
    最初的惊怒与恐惧,竟慢慢沉淀下来。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
    连续两日因苏云朝之事心神不寧,昨夜噩梦连连未能安睡,今日又隨他奔波应酬,心弦始终紧绷。
    此刻,在这温暖的怀抱里,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关於死亡、关於权力、关於自身渺小的冰冷思绪尽数被驱散。
    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在这熟悉的怀抱中,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窗外,残月西斜,霜华渐浓。
    西厢房內,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织,驱散了冬夜的寒,也暂时搁置了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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