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我去！居然是你？

    赵明羽的目光越过敞开的房门，轻飘飘扫过走廊斜对面的拐角。
    那里缩著两个身影，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雷豹。另一个身姿挺拔，眉眼冷峻，赫然是纳兰元述。
    看到这两人，赵明羽心里先冒出来的是无语，跟著就是一阵好笑。
    他早有心理准备，凤来楼是京城顶有名的销金窟，手下这帮常年刀尖舔血的汉子，难得来京城，私下里过来放鬆也正常。
    雷豹性子本就爽朗，偶尔逛个青楼，一点都不意外。
    可纳兰元述不一样，这人平日里不苟言笑，眼里只有练刀和差事，刻板得像块石头。
    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被雷豹拉著来这种地方，那副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的样子，落在赵明羽眼里，莫名的喜感。
    这时候，赵明羽想起了莫再提的话。
    自家老婆前些日子还跟他说，手下这帮兄弟大多是单身汉，常年跟著他四处奔波，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该张罗著给他们寻些家室了。
    当时他还没往心里去，此刻见了雷豹和纳兰元述的样子，倒觉得莫再提说得没错。
    是该好好想想这事，总不能让兄弟们一辈子孤家寡人。
    只是现在，显然不是召见属下的时候。
    房里，同治正拉著他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著话，恬亲王也在一旁陪著，两人都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皇帝就在眼前，这种时候召见手下，反倒失了分寸，也容易让同治起疑。
    赵明羽收回目光，没再多想，对著门口的常威轻轻抬了抬手，做了个关门的手势。
    常威一直守在门口，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
    看到赵明羽的手势，他立刻点头，脚步轻缓却利落，上前一步，伸手就將那扇雕花木门缓缓关上。
    木门合起，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房內的热闹和走廊的动静。
    走廊拐角处，雷豹和纳兰元述看到赵明羽的目光扫过来，本就心里发慌，再看到常威二话不说关了门，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雷豹心里直打鼓，他是被兄弟们攛掇著，又拉著纳兰元述过来的，没想到刚进包厢，就看到大帅的身影。
    本想躲著点，別被发现，结果还是被大帅看见了。
    大帅这一挥手关门，摆明了是生气了吧？
    雷豹越想越慌，他跟著赵明羽这么久，知道大帅平日里看著隨和，可真要是生气了，手下的人没一个敢吭声的。
    纳兰元述的心里比雷豹更侷促。
    他本就不愿意来这种鶯鶯燕燕的地方，是被雷豹硬拉著来的，说是来见识见识京城的风土人情，结果刚到就撞见了大帅。
    他素来严肃，最看重规矩，私下里逛青楼被上官撞见，这在他看来，是极为失礼的事。
    此刻见大帅关了门，只觉得脸上发烫，满心的愧疚和不安。
    两人哪里还敢回自己的包厢继续喝花酒，那不是明摆著跟大帅对著干吗？
    雷豹率先挪了步子，走到赵明羽的房门口，规规矩矩地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纳兰元述也紧隨其后，站在雷豹身侧，同样站得笔直，只是眉眼间的不自在，怎么都藏不住。
    常威关了门，回身站在门旁，鬼脚七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两人原本就守在这里，此刻雷豹和纳兰元述站过来，四个人就这么並排守在门口。
    鬼脚七瞥了雷豹和纳兰元述一眼，没说话，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常威更是连眼神都没给，仿佛身边的两人不存在一般。
    雷豹和纳兰元述也不敢搭话，就这么老老实实站著，跟站岗放哨一般，心里只盼著大帅等会儿別太生气，少训他们两句。
    走廊里偶尔有凤来楼的姑娘走过，看到门口四个身形挺拔、气势凛然的汉子，都嚇得不敢靠近，脚步匆匆地绕开。
    房內的氛围，丝毫没受外面的影响，依旧热络得很。
    同治还沉浸在刚才常威和鬼脚七解决悍匪的震撼里，拉著赵明羽的胳膊，嘴里不停歇地夸讚著。
    “赵大哥，你这两个手下也太厉害了！那十几个悍匪，眨眼间就被收拾了，京里的大內侍卫，跟他们比起来，差远了！”
    同治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满是真切的佩服，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在他眼里，京里的那些侍卫，一个个只会循规蹈矩，看著威风，真遇上事，根本顶不上用。
    可赵明羽的手下，动手乾净利落，身手好得离谱，这才是真的有本事。
    恬亲王坐在一旁，也跟著连连点头，脸上堆著笑，附和道：“是啊是啊，赵先生的手下，个个都是好手，佩服佩服。”
    恬亲王心里想的，却是万幸这些悍匪被解决了，没惊到圣驾，不然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再者，他也看出来了，赵明羽绝非普通人，手下有这样的能人，本人肯定更不简单，还是少得罪为妙。
    赵明羽听著同治的夸讚，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语气轻鬆。
    “不过是些粗浅的功夫，不值当皇上，不值当王爷夸讚。”
    他话说得谦虚，却没有半点刻意討好的意思，语气自然，让人听著舒服。
    同治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什么粗浅功夫，那是真本事！赵大哥，你可別太谦虚了。”
    说著，同治又想起刚才赵明羽跟他说的江南的种种，眼里又冒出光来，拉著赵明羽的胳膊，不肯鬆开。
    “赵大哥，你刚才说江南的水乡好看，姑娘也美，是真的吗？”
    同治长在深宫，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的圆明园，哪里见过江南的风光。
    只是偶尔听宫里的老太监说起，江南水乡，烟雨朦朧，还有数不胜数的漂亮姑娘，心里早就嚮往得不行。
    赵明羽看著他眼里的热切，笑了笑，放下酒杯，语气依旧轻鬆：“自然是真的。你要是喜欢，以后我还可以带你去江南玩。”
    这句话一出，同治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江南！
    他早就想去了！
    更何况，赵明羽说江南美女多，这对於年纪轻轻、正是好奇的同治来说，诱惑力简直大到没边。
    “真的？赵大哥你真愿意带我去江南？” 同治抓著赵明羽的胳膊，力道都大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他心里想的，全是江南的美女和好玩的去处，根本没想过，自己是堂堂皇帝，微服去江南，会有多少麻烦，会有多少风险。
    恬亲王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瞬间咯噔一下，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拦。
    皇上是九五之尊，身系天下，怎么能隨便去江南？
    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路上要是出点什么事，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更何况，赵明羽是两广总督，江南本就离他的地界近，他要是带著皇上去江南，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可恬亲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同治那副激动的样子，知道皇上现在满心都是去江南的念头，自己要是敢阻拦，肯定会扫了皇上的兴，说不定还会被皇上训斥。
    再者，赵明羽就在旁边，他也不敢轻易开口，怕得罪了这位看著不简单的主儿。
    只能心里干著急，暗暗祈祷皇上只是一时兴起，转头就忘了这事。
    如烟坐在琴桌旁，手里抱著琵琶，原本正安安静静地听著几人的对话，听到赵明羽说要带同治去江南，手指轻轻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赵明羽。
    她的目光落在赵明羽的侧脸上，烛火摇曳，映著他的轮廓，从容又淡然。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篤定，仿佛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居然敢隨口说带当今的贵人去江南，这份底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如烟心里的佩服，又多了几分，看著赵明羽的眼神，也越发的柔润。
    她轻轻起身，走到桌旁，拿起酒壶，给赵明羽的酒杯添酒。
    添酒的时候，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赵明羽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如烟的手指微微一颤，心里也跟著一跳。
    她赶紧收回手，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羞涩，耳根却悄悄红了。
    赵明羽感受到手背的触碰，侧头看了如烟一眼，眼里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如烟的心跳更快了，端著酒壶，匆匆回到琴桌旁，再也不敢抬头。
    同治还在不停追问著江南的事，问江南的姑娘都长什么样，江南有什么好玩的吃食，有什么有趣的去处。
    赵明羽耐著性子，隨口答著，说江南的姑娘温婉灵动，江南的桂花糕、藕粉圆子都好吃，江南的秦淮河，夜里更是热闹。
    每说一句，同治的眼里的嚮往就多一分，恨不得立刻就跟著赵明羽去江南。
    房內的气氛，依旧是热络又轻鬆，同治说得眉飞色舞，恬亲王在一旁干著急，却插不上话，如烟坐在琴桌旁，安安静静地听著，偶尔抬眼看看赵明羽。
    就在同治说得最起劲的时候，赵明羽突然动了。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从容，没有半点预兆。
    原本拉著他胳膊的同治，被他的动作带得愣了一下，嘴里的话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著他：“赵大哥，你怎么了？”
    恬亲王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赵明羽，眼里满是疑惑。
    如烟也抬起头，看著赵明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起身。
    赵明羽站定身子，对著同治，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动作標准，姿態恭敬，却又不失自己的风骨。
    紧接著，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地在房內响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赵明羽，见过皇上。”
    这一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房內原本热络的氛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死一般的安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同治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著赵明羽，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僵在了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赵明羽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晕头转向。
    臣？
    赵明羽？
    见过皇上？
    这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反覆迴荡，怎么都理不清头绪。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怎么知道我是皇上？
    他今日微服出宫，特意换了普通的锦袍，没有带任何代表皇帝身份的信物，身边也只带了恬亲王一个人，连个太监都没带。
    一路上小心翼翼，没跟任何人透露身份，在凤来楼里，也只是装作普通的富家子弟，半点痕跡都没露。
    赵明羽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满心的疑惑和不解。
    紧接著，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赵明羽？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平日里，两宫太后召见大臣议事，他偶尔在一旁听著，母后们嘴里，最常提起的就是这个名字，语气里全是头疼和不满。
    议政王奕訢，每次提起赵明羽，也是一脸的无奈，说他是南方的刺头，手握重兵，独霸两广，根本不听朝廷的调遣。
    这个赵明羽，就是母后和议政王最头疼、最討厌的那个两广总督？
    就是那个在南方拥兵自重，让朝廷束手无策的赵明羽？
    居然就是眼前这个跟他称兄道弟，跟他聊酒，聊风月，还说要带他去江南的赵大哥？
    同治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凤来楼这种地方，跟朝廷的 “刺头” 称兄道弟，还聊得热火朝天。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一点都不討厌这个赵明羽，反而打心底里佩服他，觉得他比京里的那些大臣，好太多了。
    那些大臣，只会跟他说祖宗规矩，只会让他守著朝堂的条条框框，根本不会跟他说这些宫外的新鲜事，更不会跟他推心置腹。
    可赵明羽不一样，他不卑不亢，懂的多，身手好，手下也厉害，跟他聊天，轻鬆又自在。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母后嘴里那个桀驁不驯、不听调遣的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