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红妆在府

    总督府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后院的空地上就响起了飞刀破空的声响。
    莫再提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的飞刀接连出手，每一把都精准钉在十步开外的木靶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分毫不差。
    收势的时候，她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指尖抚过刀柄上磨出来的包浆，心里安安稳稳的。
    入府这些日子，府里的规矩多，吃穿用度都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精致，可她总觉得，只有握著这几把飞刀，才是握著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她没忘了自己是江湖上跑出来的，不是生来就该待在深宅大院里的娇小姐。
    府里的姐妹待她都好，可她不能仗著大帅的偏爱，就失了分寸，丟了自己的根。
    前院的丫鬟端著铜盆路过，看见她练完了，连忙笑著上前行礼，脚步轻轻的，没半分怠慢。
    莫再提对著她们点了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没摆半分主子的架子。
    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最知道看人脸色，也最知道，別人敬你，不是敬你这个人，是敬你身后站著的大帅，敬你府里五夫人的身份。
    真要想在这府里站稳脚跟，不能只靠著大帅的心意，得自己拿出点东西来，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回院子换了身衣服，莫再提就往正院走，去给如霜请安。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翠的笑声，掀帘子进去，就看见如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针线，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小翠坐在旁边，嘰嘰喳喳地说著话，陈玉娘靠在引枕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眼里满是温柔，小白菜站在一边，给几人的茶杯里添著热水。
    看见莫再提进来，几人都抬了头，脸上都带著笑意。
    小翠最先开口，几步就凑到她身边，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问她今天是不是又早起练飞刀了，非要让她抽空好好教教自己。
    莫再提笑著应了，说等她閒下来，就把基础的手法教给她，防身足够用。
    如霜放下手里的针线，对著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莫再提走过去坐下，心里没了最开始的侷促。
    最开始入府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里，配不上大帅，在几位姐姐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才知道，如霜看著温婉，心里却比谁都通透，府里的大小事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她也从没有半分排挤，事事都替她考虑周全。
    如霜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递到她手里，说府里的护院和各院的丫鬟，一直都没正经学过防身的功夫，府里人多，总怕出什么紕漏，她性子稳，功夫又好，想把这件事交给她来管。
    莫再提捏著手里的册子，指尖都有些发紧。
    她没想到，如霜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这不是隨便找个事给她打发时间，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府里的自己人，信得过她的人品，也信得过她的本事。
    她连忙应下来，说自己一定把这件事办好，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陈玉娘在一边开了口，说自己怀著身孕，动不了武，府里的护院教习，早就该规整规整了，她来管这件事，再合適不过。
    小白菜也端了杯刚沏好的热茶，递到她手里，眉眼弯弯的，没多说什么，却也透著亲近。
    莫再提捧著温热的茶杯，看著眼前的几个人，心里暖烘烘的。
    她之前总觉得，入了这深宅大院，就没了自由，没了江湖上的自在。
    可现在才知道，她不仅得了心心念念的人，还得了这么多真心待她的姐妹。
    她这辈子，值了。
    与此同时，广州城南的戏园子门口，莫家班的招牌掛得高高的，门口围满了等著进场看表演的百姓，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行。
    莫再讲站在门口，招呼著进场的客人，脸上满是红光。
    搁在几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莫家班能在广州城最热闹的地段，租下这么大的戏园子，每天场场爆满，走到哪里，別人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莫班主。
    这一切，都是靠妹妹，靠赵大帅给的那块金牌。
    他心里时时刻刻都记著，不能给妹妹丟脸，不能给大帅惹麻烦，每天都叮嘱班里的伙计，规规矩矩表演，本本分分做人，绝不能仗著总督府的名头，在外面惹是生非。
    伙计们也都爭气，每天的表演都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从不糊弄，老百姓们也都愿意买帐，莫家班的名声，在广州城越传越响。
    可莫再讲没注意到，街对面的茶馆二楼，几道目光正死死盯著戏园子门口，眼里没半分善意。
    茶馆的雅间里，坐著广州城杂耍戏班行会的几个首事，为首的周老掌柜，端著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周老掌柜在广州城干了三十多年，这城里大大小小的戏园子、杂耍场子，全都是他说了算，哪个班子想在广州城立足，都得先给他递帖子，交孝敬，不然不出三天，就得被地痞流氓搅和得干不下去。
    之前莫家班刚来广州的时候，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只当是个跑江湖的草台班子，撑不了半个月就得滚蛋。
    可谁能想到，这个草台班子，竟然攀上了总督府的高枝，得了赵大帅亲赐的金牌，在两广地界，哪个衙门都不敢惹。
    现在倒好，莫家班不仅不用给他交半分孝敬，城里的老百姓全涌去看莫家班的表演，其他小戏班的生意一落千丈，不少班子都偷偷来找莫再讲，想脱离行会，掛靠到莫家班名下。
    再这么下去，他在这行里攒了三十年的脸面和势力，就得全散了。
    坐在旁边的几个首事，也都愁眉苦脸，纷纷开口，说再不想办法，这碗饭就吃不上了。
    周老掌柜放下茶杯，手指敲著桌面，心里算得明明白白。
    硬来肯定不行，莫家班背后站著赵大帅，两广总督，权倾朝野，他一个戏班行会的首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真要是正面衝突，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也不能就这么看著自己的饭碗被砸了。
    他在这行里混了一辈子，最知道怎么毁一个班子。
    不用打，不用闹，只要让莫家班坏了名声，让老百姓觉得他们仗势欺人，手艺不行还伤人，就算有总督府的金牌护著，老百姓也不会再买他们的帐。
    总督府总不能为了一个戏班，天天出面给他们澄清名声。
    等他们名声臭了，在广州城站不住脚，自然就得滚蛋，这城里的规矩，还是他说了算。
    雅间里的几个人，听著周老掌柜的盘算，纷纷点头，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
    没人想真的得罪总督府，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的饭碗，拿回自己在这行里的话语权。
    街对面的戏园子里，莫再讲正笑著招呼客人，完全没察觉到，一张针对莫家班的大网，已经悄悄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