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蹊蹺

    这灵禽果然神异，收拢时竟如纸鹤般轻巧摺叠，拎在手中毫无负担，倒与后世摺叠车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是紧赶慢赶，从咸阳飞抵南岳仍耗去將近一日——哪怕比起当今飞机，速度也不逊分毫。
    待杨玄勒鹤落地，眼前赫然是那座仍在徐徐流转的古老大阵。
    “到了！”他驻足凝望，心潮翻涌。
    “师父，真要闯进去？没有宋前辈坐镇，这护山大阵根本不会认人——话虽冒犯，可您眼下这气息……是不是伤得不轻？”
    田鸞紧挨著杨玄坐在千里鹤背上。因赶路仓促，两人共乘一鹤，她本就圆润娇憨，此刻却眉心微蹙，小脸绷得发紧。
    她清楚得很，宋老头布下的大阵，向来是铜墙铁壁般的死局。上回能把她救出来，全赖宋前辈亲手控阵、指路引行；否则哪怕把阵眼轰成齏粉，也未必摸得到真正的入口。
    杨玄一怔，隨即哑然——的確如此。以他如今的境况，硬闯这大阵，无异於以钝刀劈玄铁。纵使强破，怕也要耗去数日光阴，远超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难道这一趟，真要空手而返？
    心头火气翻涌，他下意识扫视四周，脖颈微拧，目光急转。
    “先过去瞧瞧！”
    思忖片刻，他咬牙定下主意：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把最后一点指望掐灭。
    田鸞望著师父那副不肯服软的侧脸，轻轻嘆了口气。既已拿定主意，她便不再劝，只悄悄攥紧衣角，在心里默念：但愿阵中无人主持，破起来能鬆快些。
    祈祷管不管用另说，杨玄已抬脚迈入阵域，脊背绷直，五感全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谁都说不准——一座失了主人的杀阵，会不会在寂静里悄然蜕变成更凶戾的东西。
    田鸞跟在他身后，指尖冰凉。自打从阵中脱身，她和许多然便在杨玄默许下，於秦岭深处立了个小门派。
    说是门派，实则不过两间竹屋、几畦灵草，加一对新婚燕尔。除了他们俩，平日里只偶尔见杨玄踏云而来，留下几瓶丹药、几句叮嘱，又如风般飘走。
    那时她觉得，师父当真是仙气凛然，举手投足皆有云外之姿。
    谁料这次游歷归来，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三分神采。旁人或许看不出端倪，可贴身侍奉的人一眼便知：气息虚浮，灵韵黯淡，连掌心蕴出的灵光都薄了一层。
    师徒几个谁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忧心——看这模样，伤势绝非皮肉之苦，怕是连本源都动了。
    千里鹤掠过山门，刚一入阵，耳畔忽地炸开一道熟悉嗓音：
    “杨玄？你来了。”
    声线苍劲，带著惯常的戏謔，杨玄尚在辨认，田鸞已脱口惊呼：
    “宋前辈？！”
    她眼睛骤然亮起，旋即脸色刷白——师父明明说过，宋前辈与他同赴三仙山，再未出来……
    若师父所言非虚，眼前这声音，又是从哪片影子里钻出来的？
    咯咯……咯咯……
    她牙齿不受控地磕碰，身子一缩，本能躲到杨玄背后，只露出半张发白的脸。
    杨玄亦是一震，脑中轰然闪过三个字：不可能！
    三仙山那一战有多惨烈，他比谁都清楚——连云阳子、太吞子、灵虚子三位巔峰大能，尽数陨落，尸骨无存。
    宋老头纵然活了数百载，参透一丝天地律动，確是杨玄踏入三仙山前见过的最强者；可再强，也强不过那头撕裂虚空的巨兽，强不过已沦为炼狱坟场的三仙山！
    他拼尽所有才活著爬出来，同行者或死或废，无一倖免。
    可眼前这声音沉稳有力，阵纹流转如常——哪像是法力枯竭之人该有的气象？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黏腻阴冷，挥之不去。
    他沉默良久，不知是强压心绪，还是尚未回神。
    阵中静了须臾，才又响起那道懒洋洋的调子：
    “很意外？早跟你讲过，三仙山那鬼窟，进不得——偏不信邪。来，瞅瞅，嘖嘖……瞧你这副样子。”
    “修为跌得厉害啊。不过能囫圇回来，你小子已是当世翘楚，比起当年鬼谷子，也不遑多让！”
    声音在阵壁间撞来盪去，杨玄听得额角微跳。
    莫非……宋老头身上，也有破界符？
    杨玄心头猛地一跳，可转瞬又掐灭了这念头——三仙山各岛的首席弟子都未曾染指之物，宋老头凭什么能有？
    如此稀世至宝，真落到他手里，凭他那副油尽灯枯的身子骨，怕是连催动半息都难！当初杨玄联手李洛仙、苏月、苏檀四人，五道灵力绞缠一处，才勉强引动它一次。
    宋老头的底细他一清二楚，纵有藏拙，也绝不可能跨过这天堑般的鸿沟。
    必有蹊蹺！
    他正暗自推演其中关节，宋老头的声音已再度响起，沙哑得像枯叶刮过石阶：
    “別杵在这儿了，有话进洞府说。咱们也算一道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话音虚浮无力，倒也不怪他——本就將死之躯，再经三仙山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能活著现身，已是撞了八辈子大运。
    杨玄想起自己曾塞给他的两枚延寿丹，无声摇头。
    哪怕尽数吞下，也压不住强行撕裂结界、横渡虚空所留下的蚀骨重创。
    那种五臟移位、神魂灼烧的剧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走。”
    他回身瞥了眼还在原地发颤的田鸞，嘴角微扬，足尖轻点千里鹤脊背，鹤唳长空，振翅直入大阵裂开的那道窄缝。
    田鸞迟疑不前，望著杨玄身影渐远，心口像被绳子来回扯著。
    “小丫头，还磨蹭什么？”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劲自后背托起，轻轻一送，便將她往前推去。
    田鸞咬唇，只得带著几分委屈，匆匆追上。
    重返这处洞府，杨玄只觉恍如隔世——不过数日光景，两人竟都已面目全非，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踏入內室，只见宋老头端坐於蒲团之上，身形半透明，气息衰颓得如同风中残烛。
    “你……？”
    杨玄刚跨进门，目光撞上那张灰败面孔，脚步一顿，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