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茶馆夜话

    白天的考察紧凑而充实。
    在周瑾的陪同下，万东升副部长一行首先来到了省公安厅新落成的电诈治理联合指挥中心。巨大的电子屏墙上，实时跳动著全省预警数据、止付动態和网格警情热力图。穿著不同制服（公安、银行、通信运营商）的工作人员在开放式工位上紧张有序地忙碌，电话声、键盘敲击声、简短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实战气息。周瑾没有过多客套，让徐振国和具体岗位的负责人进行讲解和演示。他只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解释当初设计该环节的初衷和遇到的难点，比如如何打破部门数据壁垒，如何设定预警模型的閾值，如何確保网格反馈的实时性。万东升看得很仔细，不时提问，对“警银通”无缝衔接和秒级止付流程尤为关注，亲自观看了模擬警情的全流程处置演练，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隨后，考察团前往京州市公安局。在这里，重点展示了市局如何承接省厅指令，向下属分县局和基层派出所派发预警指令、核查网格反馈、统筹本市反诈资源的具体运作模式。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刘远匯报时，特意提到了市公安局如何將反诈宣传嵌入社区警务、校园安全和企业服务，实现更广泛的社会动员。周瑾適时点出，这是“汉东方案”在市级层面的具体化和深化，考验的是承上启下的执行力。
    下午的考察更接地气。考察团隨机走访了市区內的一个派出所及其辖区的两个社区网格。在派出所，民警演示了如何接收、处置下发的精准预警指令，如何通过电话、上门等方式进行紧急劝阻，並展示了厚厚的网格工作檯帐和考核记录。在社区，考察团看到了贴在楼道口的反诈海报、社区干部和网格员手持终端里的反诈宣传推送记录，以及居民微信群中频繁出现的防骗提示。一位被成功劝阻的居民大妈，还激动地向领导们讲述了自己差点被骗的经歷，感谢民警和网格员及时赶到。万东升与基层民警、网格员、社区干部亲切交谈，询问他们的工作负担、考核压力以及实际效果，得到的回答虽然朴实，但都透著一股“责任上肩”后的认真劲儿。周瑾在一旁静静听著，偶尔解释一下网格员待遇保障和问责的细则设计，强调既要压实责任，也要给予必要的支持和保障。
    最后一站是省大数据管理中心。在这里，技术专家向考察团揭秘了支撑前端预警和指挥调度的“智慧大脑”——基於全省政务数据、通讯数据、金融交易数据等多源信息构建的涉诈风险分析模型。巨大的屏幕上，复杂的算法將看似无关的数据流关联起来，勾勒出潜在诈骗团伙的活动轨跡和资金流向。周瑾强调，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打破数据孤岛、在確保安全前提下依法共享数据的治理能力体现，是“汉东方案”能够精准发力的技术基石。
    全天考察结束，晚上省委省政府举行了正式的工作晚宴。气氛热烈融洽，沙瑞金、刘长生等省领导悉数出席。万东升再次对汉东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百闻不如一见”，“汉东方案”的体系化、实战化和基层穿透力令人印象深刻。晚宴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
    晚宴散场后，周瑾没有乘坐自己的公务车，而是亲自驾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等在招待中心一个侧门外。不多时，万东升在秘书陪同下悄然走出，坐进了副驾驶位。秘书则乘坐另一辆车离开。
    “万叔，坐稳。”周瑾熟练地掛挡起步，车辆匯入夜晚的车流。
    “你小子，车技没退步。”万东升放鬆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这汉东省城，比你上次带我来，又变样了。”
    “发展快，变化就大。”周瑾平稳地开著车，驶向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旧街区。最终，车子停在一个掛著“清源茶舍”朴素招牌的老式院落前。这里环境清幽，门脸不大，但显然不是普通营业场所。
    两人下车，早有身穿中式服装的侍者无声迎出，引他们穿过曲折的迴廊，来到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厢房。室內陈设古朴雅致，燃著淡淡的檀香，一壶上好的普洱已在红泥小炉上煨著。
    “这地方安静，说话方便。”周瑾为万东升斟上茶。
    万东升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慢慢品了一口，赞道：“好茶。还是你会找地方。”他放下茶杯，看著周瑾，眼神里带著长辈的关切和几分郑重，“小瑾，京都最近的一些风声，你父亲跟你通气了吧？”
    周瑾微微点头：“父亲没细说，但意思我明白。有些人家坐不住了。”
    “树大招风，自古皆然。”万东升沉声道，“你这些年，步子確实快，成绩也硬，难免让人眼热。诸葛家、刘家那几个小子不爭气，老子就想著把跑得快的拉下来，或者至少绊一跤，老套路了。他们最近上躥下跳，找了些人吹风，想用『交流锻炼』的名义，把你从汉东挪走。”
    他冷哼一声：“算盘打得响，可惜打错了对象。你父亲虽然快退了，但影响力还在，陈老那边更不用说。最关键的是，你自己在汉东干出的这份基业，谁都看得见。沙瑞金只要不傻，就知道现在汉东离不开你。公安部这次高调考察，也是给你加分量。所以，你沉住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家里（指他们这个政治家族和派系联盟）肯定安排好了，不会让你在接任省长这件事上出任何岔子。汉东省长的位置，必须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
    这番话，无疑是给周瑾吃了一颗最顶级的定心丸。来自这个层面、这种关係的明確支持，比任何公开表態都更有力。
    “谢谢万叔，也请转告父亲和几位叔叔伯伯，小瑾心里有数，不会自乱阵脚。”周瑾诚恳道谢，隨即话锋一转，“万叔，这次请您来，除了匯报工作，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看看一个人。”
    “哦？谁？”万东升有些意外。
    “祁同伟。汉东公安厅的前任厅长，您应该还记得。”周瑾说道。
    万东升眉头微皱：“他？不是犯了大错，被贬去扶贫了吗？怎么，你想用他？”
    “我想向您推荐他。”周瑾语气平静，但態度明確，“祁同伟这个人，確实犯了严重错误。但仔细分析，他当年很多事，是身不由己，被人引导甚至裹挟的成分居多。他自身最大的问题，一是出身贫寒，对家族宗亲有补偿心理，安排了些不符合规定的岗位，但大多在辅警、临时工层面，正式干警很少。二是家庭有缺憾，走了弯路，在外面留了个孩子。不过，现在所有不符合规定的人员安置都已经清理乾净，那个孩子也接回来，交给正室梁璐抚养，家庭关係在修復。”
    他顿了顿，继续客观评价：“但拋开这些错误，这个人有他的长处。早年缉毒，是一等功臣，敢打敢拼，能力是有的。在公安厅长任上，业务也不算外行。关键是，经过这次跌宕，特別是下去扶贫这大半年，思想改造是有效果的。石樑河那边最硬的骨头，他扛起来了，干得不错，年底通路通电通水三大死命令，很有希望完成。这说明，他是真想改，也能吃苦干事。”
    万东升听著，没有打断，眼神若有所思。
    周瑾最后拋出请求：“他现在任正厅也八年了。万叔，您看，是不是等年底他扶贫任务完成，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明年，如果您方便，能不能考虑给他一个机会？安排他到云省那样的地方，担任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主抓禁毒整治工作。他熟悉边境情况，也有缉毒经验，更重要的是，经过这番沉浮，他会倍加珍惜机会，也能豁出命去干活。云省的毒情复杂，正需要这样有经验、肯拼命、又能压住阵脚的人。”
    这个提议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云省是禁毒前沿，形势严峻，责任重大，但也是容易出硬核实绩的战场。將祁同伟这样有污点但已改造、且有特殊专长的干部，放到最需要也最能检验其成色的地方，既是给机会，也是严酷的考验。
    万东升沉吟良久，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祁同伟……我有些印象。他的事，內部也有过討论。你能为他说话，还看得这么透，不容易。”他看向周瑾，“你说他改好了，扶贫有成绩，我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你介绍的人，我信得过，但程序上，总要走个过场。”
    周瑾立刻明白，点头道：“应该的。我已经让他从石樑河赶回来了。等会儿，我让司机去接他过来。让他自己，向您当面匯报思想，交代问题，也谈谈他对禁毒工作的想法。您亲自掂量掂量。”
    说完，周瑾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简短的讯息。
    大约半小时后，厢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侍者引著一个人进来，正是风尘僕僕、但竭力保持著镇定的祁同伟。他显然匆匆打理过，但眼角眉梢的疲惫和长途奔波的痕跡仍难以完全掩盖。看到屋內的万东升和周瑾，他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標准却沉重的礼。
    “首长！周省长！”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沙哑。
    “同伟同志，坐吧。”周瑾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语气平和，“万部长想听听你最近的情况，还有你对过去一些问题的认识。如实匯报就行。”
    祁同伟没有坐，依旧站著，双手垂在裤缝边，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知道，这是决定他未来命运，甚至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机会。面对这位公安部常务副部长，他必须彻底撕开过往，也展现改过与决心的全部重量。
    深夜的茶馆小院，茶香裊裊，一场决定一个人政治生命能否重启的匯报，即將开始。而主导这一切的周瑾，如同一位高明的弈者，在解决了自身前进的障碍后，开始为棋盘上另一枚沉寂已久的棋子，谋划一步险中求生的棋路。